李白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跑了几天確定没有人追来后,他和陆三钱就在最近的找了一家客栈休息了一天。
阳光从客栈的窗欞间漏进来,在粗糙的木地板上画出一格格光斑,有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著,像是懒得落地的样子。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身——浑身的酸痛提醒他,这几日不是梦。
左肩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结了一层薄痂。他在竹林里歇了整整一天一夜,等伤好些了才继续赶路,如今总算恢復了大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的手,乾净的,没有老茧,没有伤疤。指节分明,掌心纹路清晰,像是从来没握过剑的手。
但那双眼睛,分明已经见过了血与火。
他试著回想竹林里诗咒爆发时的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一种……不得不做。刀架在脖子上,退无可退,心里那口气顶上来,诗就脱口而出,剑就跟著来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藏在身体里,平时不动,只有被逼到绝处,才会醒。
他试著念了一句:“十步杀一人——”
什么也没有发生。窗外的小贩还在叫卖,隔壁的客人还在打鼾,床头的木桌还是那张木桌。
“千里不留行——”
没有剑气,没有毫光,连风都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换了別的:
“赵客縵胡缨——”
没有反应。
“黄河之水天上来——”
没有反应。
“大鹏一日同风起——”
依然没有。
他靠回枕头上,盯著屋顶房梁。
为什么有时候能触发,有时候不能?诗会上那一次,竹林里那一次,都是生死关头。可枯枝救人的时候呢?那一次没有危险,只是看到怪物扑向两个孩子,心里一急,诗就出来了。
是情绪吗?愤怒、不甘、决绝、侠义——都是情绪最强烈的时候。
可现在他坐在这间安静的客栈里去模擬那种情绪,什么也触发不了。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算了。他起身洗漱。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是他活了大半辈子悟出来的道理。搞不懂的事情,先放著,走著走著,说不定就懂了。
推开门,隔壁房间的门大敞著,里面空无一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褥上连个褶子都没有,像是根本没人住过。
“陆三钱?”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下楼询问。掌柜的正在柜檯后面拨算盘,噼里啪啦的,手法很熟。看见李白,抬起头,脸上带著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
“那位客官啊?”掌柜的听完李白的问话,手上的算盘没停,“天没亮就走了。还留了句话。”
“什么话?”
掌柜的想了想,学著一个懒洋洋的腔调说:“『宿钱酒钱记李兄帐上,后会有期』。”
李白愣住了。
他想起那夜在竹林里,陆三钱从怀里摸出烧鸡和酒,吃得满嘴流油,说什么“有酒有肉就是逍遥”。现在倒好,逍遥完了,帐留给別人付。
“他住了几天?”李白问。
“两天。”
“房钱多少?”
“一天一百文,两天两百文。加上昨晚让小的送上去的酒菜——一壶酒,两个小菜,外加一只烧鸡——一共四百二十文。”
李白从怀里摸出银子,付了帐。走出客栈的时候,他笑了。
这人,说他胆小吧,昨晚在杀手堆里横衝直撞,愣是一根头髮没掉;说他胆大吧,跑路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连房钱都要別人垫。身上揣著顺来的烧鸡,怀里揣著劣酒,还一本正经地说“去收帐”。
“有意思。”他低声说。
晨风从街上吹过来,带著早点铺子的热气和小贩叫卖的声响。李白站在客栈门口,看著人来人往,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沿著街漫无目的地走。
口袋里还有六十多两银子。诗会的赏银,一百两,付了客栈的帐,买了几件换洗的衣裳,还剩这些。够他活一阵子,但不能坐吃山空。
他得找条路走。
可这个世界,他什么都不懂。路怎么走,饭怎么吃,钱怎么赚,规矩是什么——一概不知。昨天在竹林里,陆三钱隨口说“这世道没有真正的逍遥”,他当时只觉得这话有道理,现在想想,连“世道”是什么样都还没看清,谈什么逍遥?
正出神,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一群人围在城门口,仰著头看墙上的告示,你推我挤的,好不热闹。他凑过去,踮脚往里面看——告示上写著几行大字:
“苍梧仙门招收弟子启事”
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凡年满十六、未及三十者,无论出身,皆可报名。灵根优劣不限,唯才是举。入选者入外门修行,优异者可晋內门,得真人亲传。报名日期:三月十五至四月初一。地点:苍梧山,落云台。
李白看著告示,心里一动。
他想起昨天在渡口,看见有人在天上飞。御剑的,骑鹤的,踏空而行的——那些人衣袂飘飘,俯瞰人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他当时想,这大概就是神仙吧。
现在告示上写著“无论出身,皆可报名”。
他拉住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书生,拱了拱手:“这位兄台,这苍梧仙门……是什么来头?”
书生穿著半旧的青衫,手里摇著一把摺扇,看著像个读过书的人。他上下打量了李白一眼,见他衣著朴素但气度不卑,便收了摺扇,耐心解释:
“苍梧仙门是咱们这一带最大的宗门,九鼎天盟下七十二正宗之一。每三年招收一次弟子,附近几个城的年轻人都想去碰碰运气。”
“九鼎天盟?”
“这你都不知道?”书生略感诧异,但还是解释道,“九鼎天盟是天下正道修士的盟约,管著对抗邪道的大小事务。苍梧仙门是天盟的老人了,底蕴深厚,能进去就是天大的造化。”
李白点了点头,又问:“灵根优劣不限……灵根是什么?”
书生这下是真的愣住了,看了他好一会儿,確认他不是在开玩笑,才说:“兄台是……从山里来的?”
“差不多。”李白笑了笑,不解释。
书生摇摇头,倒也没再追问,给他解释起来:“灵根是修行的根基。分金木水火土五行,还有变异的风雷冰等。品级从高到低分甲乙丙丁戊五等。甲等最好,万中无一;戊等最差,但也比没有强。”
“没有灵根呢?”
“没有灵根?”书生笑了,“那就不用想了。连灵气都感应不到,怎么修行?”
李白没有再问。
他站在告示前,看著那几行字,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思绪。灵根——他没有。至少,他不知道有没有。可他能引动天地异象,诗会上的蓑衣,竹林里的剑气——那些是不是灵根带来的?又或者……是他的诗?
可这算什么呢?这个世界的人,会认吗?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李太白啊李太白,你在长安不也被当成异类?不也有人说你“非仙非侠,不伦不类”?你什么时候在乎过別人的眼光?
他抬头,看著告示上“苍梧山”三个字。
去看看吧。
不是为了拜师,是为了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
城门口已经聚了一群年轻人,三三两两的,背著行囊,意气风发。看方向,都是往苍梧山去的。有的骑著马,带著僕从;有的步行,就一个包袱一把伞。
李白刚走出城门,一个少年就凑了上来。
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白白净净,穿著一身簇新的青衫,腰间掛著一块玉佩,上头刻著一个“林”字。背著个鼓鼓囊囊的行囊,手里还提著一个食盒,看起来不像是去修仙,倒像是去春游。
他注意到李白也在往城外走,便主动搭话,声音清亮:“兄台也是去苍梧山?”
李白点头。
少年眼睛一亮:“太好了!我叫林清远,临江驛林家的。兄台怎么称呼?”
“李白。”
“李兄!”林清远拱了拱手,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咱们结伴同行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你带乾粮了吗?我这里有桂花糕,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他说著就把食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块淡黄色的糕点,上面还撒著桂花碎,甜丝丝的香气飘出来。
李白本想拒绝——一个人走惯了。但看著少年真诚的笑脸,又看了看食盒里那几块糕点,忽然想起长安城外的某个早晨。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刚离开蜀中,走到一个叫渝州的地方,身上也没多少钱,饿了一整天。有个卖饼的老汉,看他站在摊前不走,递给他一张饼,说:“吃吧,不要钱。”
那张饼是粗面做的,硬得硌牙,但他吃得很香。
他接过林清远递来的桂花糕,咬了一口。软的,甜的,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好吃。”他说。
林清远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並肩往东走。
林清远是个话多的人,嘴就没停过。但话多不惹人烦,因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不设防的真诚,让人听著就觉得这世道还没那么糟。
“李兄,你是什么灵根?”走了一阵,林清远忽然问。
“不知道。没测过。”
“啊?没测过?”林清远瞪大眼睛,脚步都慢了半拍,“那你家里没让你去测灵碑吗?六岁的时候,每个孩子都要测的。官府登记造册,有灵根的就要上报天盟。”
李白想了想,说:“我家……不太一样。”
林清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追问。这孩子的教养比他看上去的要好。
“没关係!”他又笑起来,“到了苍梧山,第一件事就是测灵根。到时候就知道了!”
“你呢?”李白问。
林清远挺起胸膛,语气里带著几分骄傲:“我是丙火中品!虽然不算顶尖,但进外门应该没问题。我爹说了,只要能进苍梧仙门,哪怕在外门待三年,回来也能谋个好差事。”
“丙火中品……算什么水平?”
“算是中上吧。”林清远掰著指头给他算,“甲等那是天才,几百年出一个;乙等是各大宗门抢著要的好苗子;丙等就是大多数修士的水平,进外门够了,想进內门得靠拼命修炼。”
他说“拼命修炼”的时候,握了握拳头,一脸认真。
李白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那时候他也这样,以为只要离开家,就能仗剑天涯;以为只要到了长安,就能建功立业。眼睛里全是光,觉得天下之大,没有去不了的地方。
“进了仙门,就能修行了?”他问。
“那当然!”林清远的眼睛更亮了,“引灵气入体,炼气、筑基、金丹……等修到金丹期,就能御剑飞行!到时候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管不著!”
“金丹期要修多久?”
林清远挠了挠头:“这个……资质好的话,几十年吧。资质一般的话,一辈子也未必能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沮丧,反而带著一种“虽然难但我一定要试试”的劲头。
李白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两人走了一阵,官道两旁渐渐热闹起来。从临江驛去苍梧山的人不少,三三两两的,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方向都一样。偶尔有马车从身边驶过,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锦衣华服的少年男女,好奇地打量著外面。
林清远忽然问:“李兄,你为什么想修仙?”
李白想了想,说:“想弄明白一些事。”
“什么事?”
“比如……人能不能真的逍遥。”
林清远愣住了。他停下脚步,歪著头想了半天,然后挠挠后脑勺,有些不確定地说:“逍遥?修到高处,应该就能逍遥了吧?那些元婴期的老祖,连天盟都要给面子,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做什么做什么——那还不逍遥?”
李白没有回答。
他想起陆三钱的话:“这世道,没有真正的逍遥。”又想起望江亭上那个弹琴的白衣女子,背影里说不清的孤独。连她都不逍遥,元婴期的老祖就逍遥了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也许,走著走著,就知道了。
“李兄?”林清远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李白回过神来,笑了笑,“你说得对,修到高处,也许就逍遥了。”
林清远鬆了口气,又恢復了刚才的活泼劲儿,开始给他讲苍梧仙门的种种传闻——哪个真人最厉害,哪个弟子最有天分,哪座峰上风景最好。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已经进了仙门似的。
李白听著,偶尔应一两句。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两道人影显现,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又分开。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田野,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海浪一样起伏。远处的山影淡淡的,苍梧山就在那个方向,只是还看不见。
他们走远了。
与此同时。
小镇城外,另一条路上。
陆三钱慢吞吞地走著,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青衫被风吹得鼓起来,腰间那串旧算盘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手里拨著算盘,嘴里念念有词:“三两七钱酒钱,加上昨晚的房钱饭钱……房钱一百文,酒菜一百二十文,一共……四两零二十文。嗯,记李兄帐上,后会有期。”
拨完最后一颗珠子,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镇的方向。
晨雾已经散了,城墙在阳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城门口的告示还能看见一角,红纸黑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苍梧仙门……”他喃喃,“三年一度的招收,倒是巧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去吧去吧,去看看也好。那个地方,说不定能让他明白点什么。”
他把算盘掛回腰间,转身继续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本子不大,巴掌长短,封皮是牛皮缝的,磨得油光发亮,边角都起了毛。
他翻到某一页,用手指蘸了蘸口水,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凑近了看,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日期、地点、人名、银钱数目。有些页面上还画著奇怪的符號,像是某种阵法,又像是某种文字。最前面几页,墨跡已经发黄髮淡,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写完,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他把本子塞回怀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云很淡,和他出生那天一样,和陆家第一代祖先出生那天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继续走。
东边,苍梧山的方向,云层很低,灰濛濛的,遮住了山顶。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掛了金色的帘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他的路。
步伐不快,却很稳。像他这一生,以及陆家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代人走的那样。
不紧不慢。
该来的,总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