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苍梧吟天姥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诗酒河山剑歌行
    苍梧山脚下,测灵台。
    说是台,其实是一块巨大的青石,半人高,表面光滑如镜,隱隱有流光在石纹间游走,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盪开又合拢。青石前挤满了人——都是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招收的年轻人,粗布的、绸缎的、带僕从的、孤身一人的,各有各的紧张,各有各的期待。
    林清远拉著李白挤到前面,踮著脚尖指著那块青石,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那就是测灵碑!苍梧山的,比县里的大三倍!把手按上去,它就会亮。什么顏色就是什么灵根,多亮就是什么品级。”
    李白点头,看著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上去。
    第一个是个瘦高个,手按上去,碑面亮起微弱的黄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戊土下品。”负责记录的修士面无表情地宣布,笔在册子上划了一下。
    瘦高个脸色一白,低著头走了。走出几步,肩膀塌下来,像是背上的包袱忽然重了一倍。
    第二个是个圆脸少女,手按上去之前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碑面亮起明亮的红光,暖暖的,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
    “丙火中品。”修士点点头,“可入外门。”
    圆脸少女睁开眼睛,愣了一瞬,然后高兴得跳起来,转身冲人群中一个中年妇人挥手:“娘!我中了!我中了!”
    林清远第三个上去。他搓了搓手,回头看了李白一眼,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按上去。
    碑面亮起橙红色的光,比圆脸少女的更亮一些,光色也更纯,像秋天的柿子,熟透了的那种。
    “丙火中品偏上。”修士看了他一眼,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不错。”
    林清远咧嘴笑了,回头冲李白挤了挤眼睛,退到一旁。
    轮到李白了。
    他走上前,把手按在测灵碑上。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摸到了一块千年寒冰,又像是把手伸进了深冬的溪水里。他等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发生。
    碑面依旧光滑如镜,没有光,没有顏色,连那游走的流光都停了一瞬,像是也在看他。
    修士皱了皱眉:“再试一次。”
    李白换了一只手,又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把手放稳,不要动。”修士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会遇到的事。
    李白照做。掌心贴紧石面,能感觉到石头的纹理,粗糙的、细密的,像树的年轮。
    还是没有。
    碑面乾乾净净,连一丝微光都没有。
    修士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平静。这样的人他见多了,每年都有,十个里面总有两三个。
    “没有灵根。下一个。”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嘆气。一个站在后面的少年小声说:“没有灵根来凑什么热闹。”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別说了。
    李白收回手,退到一旁。
    掌心还残留著石头的凉意,慢慢地被体温焐热。
    没有沮丧。甚至没有失望。他早就猜到了。从紫星河畔醒来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和这个世界的人不一样。他的身体是別人的,他的魂魄是另一个世界的,那他自己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没有灵根,不是很正常吗?
    林清远凑过来,脸上的笑容收了大半,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李兄……你没事吧?”
    李白笑了:“没事。本来就没抱希望。”
    这是实话。他来苍梧山,不是为了拜师,是为了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现在至少知道了一件事——他不是这个世界定义的“修士”。
    林清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看李白確实不像难过的样子,便挠挠头,换了个话题:“那……那我先去办入门手续了?”
    “去吧。”李白拍拍他的肩膀,“恭喜。”
    林清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挠著后脑勺说:“谢谢李兄!等我安顿好了,请你喝酒!真的请!不赊帐!”
    李白点头。看著他跑向办理手续的案台,背影轻快得很,青衫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那块刻著“林”字的玉佩,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林清远很在意这块玉佩。
    办完手续,林清远要去外门报到。临走前,他跟负责接待的师兄说了几句好话,那师兄打量了李白一眼,大概觉得一个没有灵根的人翻不起什么浪,便点头应了,让李白在仙门里逛逛——反正只是山脚的外围,没什么禁地。
    “李兄,你隨便逛,別往山上去就行。”林清远叮嘱,指著头顶云雾繚绕的山峰,“上面是內门和长老闭关的地方,外人不能进。山脚这片隨便走,风景可好了。我去报到了,晚点来找你!”
    说完,他跟著一群新入门的弟子走了,边走边回头冲李白挥手。
    李白一个人沿著石阶往上走。
    苍梧山比他想像的还要美。
    石阶两旁是密密的竹林,不是普通的竹子,竹竿上泛著淡淡的青光,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釉。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声音清脆,不像竹叶,倒像是无数片薄玉在轻轻碰撞。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山谷出现在面前,谷中云雾繚绕,白茫茫的,像一片静止的海。几座山峰从云海中拔地而起,峰顶隱约可见亭台楼阁,飞檐翘角,白墙黛瓦,在云雾中若隱若现,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的仙宫。
    瀑布从最高的那座山峰倾泻而下,水声轰隆,震得脚下的石阶都在微微颤抖。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化成一道彩虹,从山谷的这头跨到那头,七种顏色,清清楚楚,像是有人用笔画上去的。
    几只仙鹤从云海中飞过,鸣声清越,在山谷中迴荡,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远远地呼应。
    李白站在山腰,看著这片景象,忽然觉得呼吸都变得轻了。
    太美了。美得像梦。
    他想起很久以前写过的一首诗。那时候他在长安,鬱郁不得志,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去了一个叫天姥山的地方。那里的山,比这世上的任何山都美;那里的云,比这世上的任何云都白;那里的神仙,乘著风,穿著霓虹做的衣裳,在天上飞来飞去。
    他以为那只是梦。一个失意之人的白日梦。
    可现在,站在这苍梧山上,看著云海中的仙岛,看著瀑布上的彩虹,看著飞过的仙鹤,闻著空气里清甜的花香和淡淡的檀香味——
    他忽然觉得,那首诗不是梦。是他见过、却忘了的风景。
    像是一个前世的记忆,在他最不经意的时候,从心底浮上来。
    指尖下意识抚过怀中贴身之处,那枚青玉酒觴簪温润凝凉,轻轻贴著心口。一丝极淡的诗魂微光,隔著衣料悄然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轻轻颤动,要破出来。
    他轻声念起来,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这仙境。
    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一字一句,从唇齿间流出。
    山谷里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是忽然停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风的肩膀,让它別动。
    竹叶不再沙沙响,瀑布的水声似乎也低了几分。连仙鹤的鸣叫都停了。整个苍梧山,像是屏住了呼吸。
    李白没有注意到。他沉浸在诗句里,沉浸在梦里的那座山,和眼前这座山的重叠之中。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念诗,还是在回忆;分不清眼前是苍梧山,还是天姥山。
    他只知道,这些话藏在心里太久了,要出来。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念到这里,他停下来,看著远处的云海。
    云海翻涌,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动。像一片白色的海,有潮汐,有暗流,有深不见底的地方。山峰从云海中露出来,像海中的岛屿,有的尖峭,有的圆润,有的被云雾缠著腰,只露出一个顶。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云海上画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隨著云海的翻涌慢慢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下面游动。
    他继续念,声音大了一些: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话音刚落——
    云海猛地翻涌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剧烈搅动。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绕著他盘旋,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脚边、在他身侧、在他头顶,缓缓地转。
    李白浑然不觉,声音越来越高: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月湖。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谢公宿处今尚在,淥水荡漾清猿啼。”
    云海中真的响起一声清越的鹤唳。不是幻觉,是真的——几只仙鹤从云海中飞起,在他头顶盘旋,翅膀展开,遮住了半边天空。鸣声嘹亮,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和著他的诗句,又像是在迎接什么人。
    “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山谷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不是雷声,是山在回应。有什么东西在岩石下面滚动,在泉水深处震动,在深林之中咆哮。
    瀑布的水流变得湍急,水花四溅,水雾瀰漫。阳光穿过水雾,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撒了一把碎金。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巔。”
    脚下的石阶开始颤抖,不是错觉——整座山都在微微震动。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轰——”
    一声闷响从山顶传来。不是雷声,是山在震动。云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一道口子,从中间向两边翻涌,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山谷。阳光从裂缝里照进去,照亮了谷底的溪流和岩石,还有一座隱在云雾深处的古朴石门。
    石门巨大,足有十丈之高,门楣上刻著古老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阵法。门缝里透出幽幽的金光,像是有太阳藏在门后面。
    没有人注意到那座石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白身上。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什么。
    风吹起他的衣袂,青布直裰在风中猎猎作响。云海在他脚下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他站在海面上,像是隨时要踏浪而去。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穿过他的髮丝,穿过他的衣角,在他身周织成一道金色的光幕。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谷里,像一条通往云海深处的路。
    那一刻,他不像是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他像是——落尘謫仙,归临旧山。
    “虎鼓瑟兮鸞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最后一句落下。
    天地俱寂。
    然后——
    苍梧山顶,一道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不是阳光的反射,不是云层的折射,是从山体深处喷薄而出的、纯粹的、金色的光。光柱粗如百年古木,从山顶直衝九天,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云海被彻底撕开,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从中间劈了一刀。整座苍梧山都在轻轻颤抖,不是地震,是山在呼吸,是沉睡万年的东西,被唤醒了。
    瀑布倒流。水流从山脚往山顶倒卷,水花四溅,在空中凝成无数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烁著七彩的光。每一颗冰晶都是一面小小的镜子,映著云海,映著金光,映著山腰上那个张开双臂的青衣身影。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测灵台上的修士抬起头,笔从手中滑落,在册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山顶,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外门弟子们从屋里跑出来,有的指著天空惊呼,有的跪下来叩拜,有的嚇得脸色发白,以为是什么大能降临。
    厨房里切菜的伙夫举著菜刀跑出来,菜还粘在刀上。扫地的杂役扔了扫帚,仰著头看天,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就连后山闭关的长老们,也被这异象惊动,纷纷睁开眼睛。有的从洞府中走出,仰头望天;有的掐指推演,面色凝重;有的沉默不语,只是看著那道金光,眼底有说不清的光。
    苍梧山顶,议事大殿。
    几位白髮苍苍的长老正襟危坐,面色凝重。殿门大开,那道金色光柱就在殿外不远处,把大殿照得通明,连石柱上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刚才那异象,你们怎么看?”说话的是掌门清玄真人。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坐在主位上,像一棵老松。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像是老人的眼睛,倒像是山间的泉水,清澈,深邃,能照见人心。
    “是诗。”坐在左手边的是一位中年道姑,面容冷肃,眉间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她是苍梧山的执法长老,姓孟,人称孟真人,是苍梧山最严厉的人。“有人在吟诗,却引动天地灵气。而且不是普通的诗——这动静,莫不是……。”
    “诗咒么……”清玄真人沉吟片刻,手指轻轻叩著扶手,“这世上能引动山川共鸣的诗咒,屈指可数。大多藏於天盟秘库,或者封在血海的古地里。咱们苍梧山,怎会凭空生出这等人物?”
    “查清楚了。”一个年轻些的长老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记录,额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是今日入门甄选的一名少年。姓李,名白,临江驛来的。没有灵根,已被甄別出局。甄別后只在山脚閒逛,隨口吟了一首古诗,便引动漫天异象。”
    “没有灵根?那就不是诗咒。”孟真人眉头紧锁,指尖叩著案几,篤篤篤的,节奏很快。“无灵根便触不入修行道途,连灵气都难以感应,怎会凭几句诗文,撼动整座苍梧灵脉?这说不通。”
    “蹊蹺便在此处。”年轻长老递上誊抄的诗稿,“测灵碑测了两次,乾乾净净,一点反应都没有。不是隱灵,不是杂灵,不是被封印——是彻彻底底的空无。可这首诗,確確实实引动了山门本源。山下的弟子说,念到『洞天石扉,訇然中开』的时候,后山的『天门』震了一下。”
    殿內安静了一瞬。
    几位长老相视一眼,皆面露惊疑。天门——那是苍梧山的镇山之秘,封印了万年,从未动过。一句诗,能让天门震动?
    清玄真人缓缓展开诗稿,轻声诵读: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读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窗外的金光。金光已经淡了一些,但还在,像一根金色的柱子,撑在天与山之间。
    他继续读:
    “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读到“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时,他忽然停下来,沉默了很久。
    殿內没有人说话。几位长老都看著他。
    良久,他轻嘆一声,把诗稿放在案上,手指按在纸面上,轻轻摩挲著那些字。
    “好诗。此等笔墨,绝非凡间俗人可作。是謫仙落尘之声啊。”
    他抬起头,看著在座的几位长老,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听这诗中气象——『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这不是凡人仰望神仙,这是他自己就在云中,与神仙並肩。写这首诗的人,不是在看山,是山在看他。”
    孟真人沉默了一会儿,斟酌著开口:“掌门,此人……该如何处置?”
    清玄真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渐渐散去的金光,和慢慢合拢的云海。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画。
    他看了很久。
    “莫要惊扰,莫要外露。”他转过身,看著几位长老,“寻个由头,留他在山上。就近观照,细细探查他的底细。”
    “就这样?”年轻长老不解,“这等能引动天地的奇人,即使没有灵根,未免太过轻慢?就算不收为弟子,给个客卿的身份也不为过。”
    清玄真人摇头,眼底藏著深虑。
    “非是轻慢,是护。他身上藏著我们看不透的东西。没有灵根却能引动诗咒,这本就不合天道常理。何况他引的还是上古级別的异象——天盟那边,说不定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暂且藏於暗处。不招天盟耳目,不引各方覬覦。於他安稳,於山门稳妥。等他哪天明白了自己是谁、身负何等道途,是走是留,都由他自己。”
    眾长老恍然,齐齐頷首。
    “还有,”清玄真人补充道,“他念诗时,后山的天门开了条缝。虽然只一瞬,但门上的封印確实鬆动了。这件事,比诗咒本身更值得深究。那扇门,苍梧山守了万年,从未动过。”
    几位长老的面色更凝重了。
    “去安排吧。”清玄真人坐回主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还有,把他念的那首诗,抄一份送到我房里。”
    李白站在山腰,看著云海慢慢合拢,金光渐渐消散。
    他不知道,方才一念诗,惊动了整座仙山;不知道山顶殿內,一眾高层正为他议论纷纷;更不知道那云雾深处的古朴石门,因他一句诗,悄然鬆动了尘封万年的门缝。
    他只觉得,吟诗那一刻,心底尘封已久的一扇门,被风轻轻吹开了。
    久远的酒香、长安的月色、黄河的涛声、天姥的云霞——那些他以为已经隨著采石磯的江水沉入河底的东西,尽数涌上心尖,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原来它们没丟。一直都在。只是睡著了。
    原来他的道,不在灵根,不在仙法,只在胸中山河、笔下诗文。
    但他从不知道,自己的诗竟能引动这般异象。也许,是苍梧山的灵脉太浓郁了,把他的诗句放大了百倍千倍。
    他闭著眼,静静感受那缕余温。胸口那枚青玉簪还在,温温热热的,像是在回应他。他摸了摸,指尖触到簪头的酒觴,小小的,浅浅的。
    许久,他睁眼,轻轻笑了。
    “天姥山……原来真的藏在天地之间。”
    无人应答。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著瀑布的水汽和竹叶的清香,凉凉的,拂过他的脸颊。
    他转身,缓步下山。
    走了没多远,半山腰的一块平台上,一个神色和善的中年修士早已等候在那里。他穿著苍梧山的灰色道袍,腰间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刻著一个“执”字。看见李白,他拱了拱手,面带微笑,不卑不亢。
    “可是李白李公子?”
    李白点头。
    “在下苍梧山执事弟子,姓周。”修士的声音很温和,像是怕嚇著他似的,“掌门有令,公子与我苍梧山有缘,可暂留山中。客房已然备好,公子若是不嫌弃,便住下吧。”
    李白微怔:“我无灵根,也能留在仙山?”
    周执事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知道些什么,又不打算说。“掌门有言,缘分二字,从不看灵根资质。公子与苍梧山有缘,这便够了。”
    李白略一思忖,坦然应下:“那便叨扰了。”
    “公子客气。”周执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隨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石阶往下走。走了没几步,迎面撞上一个穿著外门道袍的少年——林清远。
    林清远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道袍的带子都跑歪了。他看见李白,眼睛一亮,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一把拽住李白的胳膊。
    “李兄!李兄!”他喘著气,声音又急又兴奋,“你刚才在山腰念诗了?你是不是在山腰念诗了?!”
    李白茫然:“是啊,怎么了?”
    “怎么了?!”林清远瞪大眼睛,那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你一念诗,云海开裂、金光照顶,整座山都在震!连后山闭关的长老都被惊动了!我隔著好几里地都看到了!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李白愣了一瞬。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云海已经合拢了,金光也散了,苍梧山恢復了原来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过是个写诗的人。”他说。
    林清远哭笑不得:“写诗的人?你管这叫写诗?这分明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这算什么。没有灵根的人,一念诗就能让山崩云裂,这算什么?
    “管他呢!”林清远忽然又笑起来,拍了拍李白的肩膀,“反正你留下了,咱们又能结伴!走,我请你喝酒!”
    李白挑眉:“你请?”
    林清远挠挠头,嘿嘿訕笑:“先赊帐!等发了月俸,我双倍还你!”
    周执事在旁边看著这一幕,轻轻笑了笑,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等著。
    李白看著林清远那副“虽然我穷但我仗义”的样子,想起长安城里那些请他喝酒的朋友——贺知章、杜甫、汪伦……他们也是这样,明明自己也不宽裕,却总是抢著付帐。
    “好。”他说,“等你发了月俸。”
    林清远高兴得跳起来,冲周执事喊:“周师兄,李兄住哪儿?我能不能也住那边?”
    周执事摇头:“外门弟子有专门的住处,不能隨意调动。不过日常走动,倒是不禁的。”
    “那就行!”林清远一点也不失望,“李兄,我明天来找你!带你去吃外门的食堂,可好吃了!”
    夕阳垂落,余暉漫染云海,將苍梧群山镀成暖金。远处的山峰在夕阳下变成了淡淡的紫色,像是有人用紫毫笔在天边轻轻画了一笔。
    李白回头望了一眼云雾繚绕的峰顶。
    那半开半掩的石门,已经隱回深处,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扇门后面,醒了。不是完全醒来,是翻了个身,动了动手指,然后又沉沉睡去。
    但它的呼吸,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收回目光,跟著周执事往下走。
    心底一句旧诗,轻轻迴响:
    我辈岂是蓬蒿人。
    他笑意澄澈,迈步前行。
    管这世间认不认,管这仙路藏多少规矩——
    他始终,是那个仗诗而行、隨心而活的李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