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雪满山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诗酒河山剑歌行
    李白登了三天矗天峰,刚到山腰,他的脚力算快的了。
    第三日,上顶秘境开启了,华光四溢。
    李白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登他的山。
    走走停停,又过了两日,李白已经到了雪线附近,他裹了裹身上的棉衣,这是他刚买的,凡人的御寒之物,很便宜。
    突然,矗天峰顶炸开一道金光。
    不知道是什么灵宝现世。隨后山顶亮各种不同的灵气、招式、功法,只知道那一瞬间,整座山都在颤抖,积雪从山顶崩裂,化作万马奔腾的白色洪流,朝山脚下倾泻而去。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山脚的镇子在顷刻间被吞没。客栈、酒肆、茶寮、摊位,那些前一刻还在吆喝招揽生意的凡人们,连呼喊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数丈高的雪浪压在了下面。只有几个反应快的修士踏空而起,惊魂未定地悬浮在半空,低头看著那片白茫茫的废墟,脸色煞白。
    没有人下去救人。
    李白刚到山腰。
    他听见头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抬头时,已经看见漫天白雪从峰顶倾泻而下。那声音不是雷,是山在咆哮。雪崩的速度比他想像的快得多,几乎是眨眼之间,白色的巨浪就卷到了眼前。
    他来不及跑。山腰处没有遮蔽,只有几块零散的岩石。他朝最近的一块扑过去,蜷缩在岩石背风的一面,双手抱住头,把素月剑死死压在身下。
    雪撞上来的时候,像被一头狂奔的蛮牛顶在了背上。李白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在雪地里翻滚了不知多少圈。冰碴灌进衣领,灌进袖口,灌进耳朵和鼻孔,冷得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
    他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指甲抠进石缝,拼尽全力稳住身体。雪流从他身侧衝过,带著碎石和断木,轰轰烈烈地朝山下奔去。
    不知过了多久,轰鸣声渐渐远去。
    李白趴在雪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试著动了动手指——能动。试著撑起身体——肋骨处传来剧痛,但没有新断的感觉。他慢慢爬起来,抖掉身上的雪,发现自己被衝到了山腰一处凹陷的石壁前。
    身后,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不深,但足够避风。
    他刚要钻进去,余光忽然瞥见十几步外的雪地里,露出一角锦袍。那顏色很艷,绣著银线的花纹,在一片惨白中格外刺眼。
    柳风铃。
    她被雪崩的气浪击昏,半截身子埋在雪里,脸上有几道被冰碴划出的血痕,嘴唇冻得发紫,已经失去了意识。
    李白站在原地,看著她。
    酒肆里,她靠在窗边,把玩著玉牌,嘴角掛著轻蔑的笑,说“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道』,可笑”。她的隨从扔出玉佩,让他“拿著,滚”。她没有阻止。
    现在她躺在雪地里,几近死人。
    李白沉默了片刻,弯下腰,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雪里拖了出来。拖拽的时候,她的一条胳膊软绵绵地垂著,头髮散在雪地上,像一匹被丟弃的锦缎。
    他把她拖进山洞,靠在洞壁上。然后蹲下来,扒开洞口附近的积雪,捡拾被雪掩埋的枯枝。左臂使不上力,每弯一次腰都要缓一缓,但他没有停。
    火升起来了。
    橘红色的光映在岩壁上,驱散了一些寒意。李白坐在火边,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雪水,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只葫芦——装有停云酿的葫芦。他拔开壶塞,仰头喝了一口,又把葫芦塞好,放回怀中。
    他没有看柳风铃。
    过了不知多久,柳风铃咳了一声,悠悠转醒。她睁开眼,看见洞口透进来的惨白光线,看见岩壁上跳动的火影,看见那个坐在火边、背对著她的青色身影。
    她愣了很久。
    记忆慢慢回笼——雪崩、灭顶的白色、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丝恐惧。她以为自己死了。但这里不是阴曹地府,这里是一个山洞,有火,有活人。
    她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发不出声音。
    李白没有回头,只是把身旁一块石头上的葫芦拿起来,放在她手边。
    “喝一口。暖身子。”
    听到这个声音,柳风铃猛然清醒几分。
    怎么会是他?他真得来登山?
    柳风铃的手指触到壶身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暖意透过瓷壁传过来。不是灵气,是酒里药力的余温,在这冰天雪地里,像一块被捂热的玉。
    她拔开壶塞,抿了一小口。酒入喉,温热的药力散开,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又向四肢蔓延。寒意被驱散了几分,僵硬的指尖恢復了些许知觉。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著手里的葫芦。这酒里,有药。不是普通的药,是能疗伤、能续命、能在这绝境中让人多撑几天的好东西。
    她握著葫芦,没有立刻还回去。她看著那个背对著她、蹲在火边添柴的背影。青衫破旧,肩头有乾涸的血痂,左臂的动作明显比右臂笨拙,每捡起一根柴都要缓一缓。
    他没有任何防备。背对著她,把最珍贵的东西递给她,然后转身去做自己的事。好像根本不担心她会做什么——不担心她会多喝,不担心她会抢,不担心她会把这壶酒据为己有。
    柳风铃的喉头髮紧。
    她想要这壶酒。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心底钻出来。她不想死。她才二十岁,她是筑基期的修士,她还有大好前途。她只需要一抬手,把壶嘴对准自己的嘴,几口就能喝完。他背对著她,不会看见。就算看见了,一个凡人,能拿她怎么样?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她看著那个背影。那个人蹲在火边,正在把几块石头垒成一个挡风的围沿,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背影很单薄,即使穿著棉衣都有些瘦弱,和那些她见过的修士完全不同——没有灵气的波动,没有强者的气势,连一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但他把唯一能救命的酒,递给了她。
    一个凡人,一个被她嘲讽过、羞辱过、差点被她的隨从打死的凡人。他有什么理由救她?他有什么理由对她好?
    柳风铃的眼眶忽然发酸。
    算了吧,几口酒,撑了几天不还是会死……
    她把壶塞塞回去,用力地、紧紧地塞好,像是怕它自己掉出来。她把葫芦放在身侧的石头上,没有还给李白,也没有再喝。
    她看著他生火,看著他垒石挡风,看著他把最后一根乾柴放进火堆。火光照在他侧脸上,那上面有冻伤的青紫,有被冰碴划出的血痕,有赶路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很亮,映著跳动的火焰。
    “为什么……”她开口,声音沙哑。
    李白没有回头。
    “一个凡人……你……”她说不下去了。
    李白往火里添了一根柴,淡淡地说了一句:“喝了就暖和了,乾粮还要烤烤。”
    柳风铃闭上嘴。她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被冻得通红的手。而那个凡人,用一双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手,捡柴、生火、垒石挡风,做著她做不了的事。
    她忽然想起酒肆里,她说他“大言不惭地说什么『道』”。那时候她觉得可笑。现在她觉得可笑的,是自己。
    一只手递过来一块麻饼,柳风铃默默接过,然后她听到一句,“吃完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雪崩停了。万籟俱寂。
    那种静,比雪崩时的轰鸣更让人心慌。没有风声,没有鸟鸣,连雪层下滑的窸窣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死寂。
    休息了一晚的柳风铃靠在洞壁上,面如死灰。
    她的灵力护体救了她一命,但雪崩的衝击震伤了她內腑,灵气运转时经脉隱隱作痛。她试著调动灵气,指尖亮起一丝微光,隨即熄灭。不够。这点灵力,撑不过两天。
    她知道,柳家不会派人来找她。不是不想,是不值得。矗天峰太大了,雪崩之后地形全变,搜救的成本太高。她只是柳家旁支的一个女儿,不是嫡系的天骄,家族不会为了她冒险深入雪山。就算来,也要等到雪化,等到春暖花开——那时候,她早就冻死了。
    “我要死在这里了。”她想。
    不是恐惧,是绝望。一种冰冷的、清醒的、毫无波澜的绝望。
    “跟著我。”
    三个字。不高,不重,却极为有力,充满希望!
    柳风铃猛地睁开眼。
    李白已经站在洞口,弯腰钻了出去。她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光中,听见外面传来踩雪的咯吱声。
    她咬了咬牙,跟著钻了出去。
    雪光刺眼,白茫茫一片。矗天峰的轮廓已经完全变了样,原本的山道、树木、岩石,全被积雪吞没。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色的荒原,分不清东南西北。
    李白站在雪地里,手里握著素月剑,剑尖插进雪中,像是在试探什么。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那边,有个背风的崖壁。昨晚我看到过,应该不远。”
    柳风铃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每一步都陷进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她抬起头,看著前面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一个凡人,走在前面,踩出一个一个深深的雪坑。她踩著他的脚印走,省了不少力气。
    她忽然觉得很荒谬。她,柳家旁支的长女,筑基期的修士,此刻竟跟在一个凡人身后,在这片连修士都未必能活著走出去的雪山里,寻找生路。更荒谬的是,她竟然觉得安心。因为那个人走得很稳。他没有回头,没有催促,没有说“快一点”“別掉队”。他只是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风从山顶吹下来,裹著碎冰,打在脸上像刀割。柳风铃缩了缩脖子,把灵力又催动了几分,护住面门。她看著前面那个背影,嘴唇动了动,终於问出了那个从刚才就一直压在喉咙口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救我?”
    李白没有停步。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见死不救,不是我的道。”
    柳风铃沉默了。她想起酒肆里,她嘲讽他“大言不惭地说什么『道』”。那时候她觉得可笑——一个凡人,连修行的门槛都没摸到,也配谈道?现在她不觉得可笑了。她只是低著头,跟著那串脚印,一步一步地走。
    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了那处崖壁。
    李白在背风处生了火。火不大,但足够驱散一些寒意。柳风铃坐在火边,抱著膝盖,望著跳动的火焰发呆。
    李白坐在洞口,望著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风雪已歇,但天地间一片死寂,没有路,没有方向,没有希望。
    柳风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能走出去吗?”
    李白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又像在与天地对话。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柳风铃愣了一下。她听不懂那些诗句的意思,但她听得出那声音里的东西。不是绝望,不是抱怨,甚至不是祈求。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坚韧。
    “欲渡黄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满山。”
    他停下来,看著洞外的雪。那片白茫茫的、没有尽头的雪。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閒来垂钓碧溪上,忽復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柳风铃看见他的背影微微绷紧。素月剑横在膝上,剑鞘上的麻绳缠得紧紧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忽明忽暗,像他诗句里的起伏。
    她忽然觉得,这个凡人不是在念诗。他是在把自己的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掏出来,放在火上烤。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忽然清朗了几分,像雪后的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光来: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
    最后一句落下,洞內安静了。
    火堆噼啪作响。柳风铃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她不懂诗,但她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无论路有多难,总有一天,我会乘著长风、破万里浪,直掛云帆,横渡沧海。
    不是盲目的乐观,是经歷了无数次跌倒之后,依然相信明天会更好的、那种近乎固执的信念。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修行。筑基、金丹、元婴——她一直在追求更高的境界,更强的力量,以为那就是“道”。但此刻她忽然觉得,那些东西,似乎比不上这个凡人嘴里念出的几句话。不是因为那些话有多华丽,而是因为说那些话的人,真的相信。
    她低下头,她的心动摇了,但轻了。
    洞外,风还在刮。但洞里的火,没有灭。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白就起来了。
    他走出洞口,看了看天色。云层很厚,但东边有一线微光,透著一丝暖色。他蹲下来,用手扒开积雪,露出下面的岩石,摸了摸石头的表面。
    “今天会放晴。”他说。
    柳风铃从洞里钻出来,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昨天好了些。她看了看天,什么也看不出来。“你怎么知道?”
    “石头是乾的。”李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昨晚的风向也变了。雪停之后,一般会晴两天。”
    柳风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跟在他身后,踩著脚印,继续往山下走。
    走了大半天,雪果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李白眯著眼睛,辨认著方向。他的嘴唇乾裂,脸上又多了几道冻伤的痕跡,但脚步没有乱。
    柳风铃跟在后面,看著他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李白。”
    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又走了一天。
    雪开始化了,路越来越泥泞。柳风铃的灵气已经所剩无几,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气。李白没有催她,只是站在前面,等著,等她喘匀了,继续走。
    第四天傍晚,他们终於走出了雪线。山石裸露,溪水淙淙,空气里有了草木的气息。柳风铃看见远处山脚下有一缕炊烟,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面那个背影。
    李白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脏兮兮的,头髮乱成一团,锦袍破了好几个口子,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小姐的模样。
    他笑了笑。
    “活著出来了。”
    柳风铃看著他笑,忽然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哭得像一个孩子。
    李白没有安慰她,安静的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