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再回首,峰顶看尽,仙者亦是凡人!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诗酒河山剑歌行
    柳风铃靠著岩石,喘了几口气,准备站起来。她抬头,看见那个青色背影已经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
    李白转身,朝她走过来。
    不是落下了什么东西,不是有话忘了交代。他的脚步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看她。他径直从她身旁走过,朝山上走去。
    柳风铃愣住了。
    “喂!”她喊了一声,声音还带著哭腔后的沙哑,“你要干嘛?”
    李白没有回头。
    “那山,我还没有登顶。”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出门买酒忘了带钱,回去取一趟。
    柳风铃张著嘴,看著他的背影从她身侧走过,一步、两步、三步,朝那片刚刚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雪原走去。山风灌进她的喉咙,呛得她咳了一声。
    他真的只是来登山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子。不是来寻宝,不是来试炼,不是为了什么神兵仙法、灵丹妙药。他就是为了这座山,为了站在山顶上看一看。他救她,是顺手;他登山,才是本心。
    她想喊住他。想说“上面危险”,想说“你一个凡人会死的”,想说“你刚捡回一条命”。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知道拦不住他。没有別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的道比她硬。硬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也不需要任何人的阻拦。
    柳风铃闭上嘴,低下头,把双手合在胸前。
    她从来没有为任何人祈祷过。她是修士,她只信自己的灵器、自己的灵根、自己的修为。但此刻,她像一个凡间女子那样,把双手合拢,对著苍天,对著雪山,对著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在心里默念:
    “李白……你要活下来。”
    风从山顶吹下来,捲起碎雪,模糊了他的身影。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个青色的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李白走得很慢。
    雪太深了,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左臂使不上力,他就用右臂撑著素月剑,剑尖插进雪里,当拐杖使。风从山顶灌下来,裹著碎冰,打在脸上像刀割。他眯著眼,低著头,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了没多久,他停下了。
    脚下是一片白茫茫的平地——不是平地,是废墟。雪崩把山脚的小镇整个抹平了,那些客栈、酒肆、茶寮、摊位,那些前一刻还在吆喝招揽生意的凡人,此刻都埋在数丈深的雪下。白得刺眼,白得乾净,白得像是从来没有人烟。
    李白站在那片雪原上,一动不动。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小手。
    从雪里伸出来的,只有几根手指,冻得发紫,蜷曲著,像是想抓住什么。很小,小到让人以为是树枝,但那是婴儿的手。
    李白的呼吸停了。
    他蹲下来,伸出手,想把它从雪里拉出来。但雪太深了,他挖了几下,手指冻得发僵,雪又塌了回去。他停了手,跪在雪里,看著那只小手。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
    数千条命。一瞬之间。因为一个秘境,一件灵宝,一群修士的爭夺。那些修士在天上飞,在地上打,在山上抢,谁在乎山脚那些凡人?谁在乎那个卖花的小姑娘,那个端茶倒水的店小二,那个牵著驴车的老农,那个刚刚出生还没来得及取名字的婴儿?
    李白站起来,转身,继续走。
    他的脚步更慢了,但更稳了。每一脚踩下去,都像是在雪地上盖一个印,重重地、慢慢地、不肯绕过任何一寸。
    又走了一段,雪里露出一个人。
    是个修士。穿著锦袍,胸口绣著一个“孙”字——和追杀他的那个中年人同一家。他半截身子埋在雪里,脸上结了一层冰霜,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嘴角掛著一丝凝固的血跡,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平静的,不是释然的。
    是惊恐。是怕。是挣扎。是不想死。
    李白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那张脸。他想起那个踏水而来的中年人,居高临下,一掌拍飞他的剑,一脚踩在他胸口,说“一个废物”。那人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傲慢和不屑,而在临死前,他的脸上只有恐惧。此刻,这个躺在地上的修士,脸上也没有傲慢了,同样只剩下恐惧——和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凡人,一模一样。
    李白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笑意。
    原来修士也怕死。原来修士也逃不过雪崩,也逃不过天地的愤怒。你们能御剑飞行,能踏云凌空,能活的更久——可在雪山面前,你们和那些凡人有什么区別?一样会冻死,一样会被埋,一样会瞪著眼睛、张著嘴、不想死。
    他的笑容慢慢敛去,转身继续走。
    又走了几步,雪里露出一角翠绿。李白弯腰,扒开积雪,捡起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细,价值万金——他认得。酒肆里,那个隨从扔在他桌上,让他“拿著,滚”。此刻,玉佩的主人不见了。不知道埋在雪下哪一处,不知道是冻死了还是被砸死了,不知道有没有人也像他救柳风铃一样,弯下腰、伸出手、把他从雪里拖出来。
    李白把玉佩握在掌心,冰凉的,透骨的凉。
    “你的修为没能救你。”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柳风铃也没能救你。可悲……”
    他把玉佩放回雪里,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风更大了,雪更厚了,天色暗了下来。
    李白没有停。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登顶。肋骨还在疼,左臂抬不起来,乾粮已经快吃完了,葫芦里的酒剩的不多了。他的嘴唇乾裂,脸上满是冻伤的青紫,手指肿得像萝卜,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好几口气。
    他还是没有停。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给谁看。只是因为他答应了这座山——他来,他要上去。
    就这么简单。
    在往上,那雾浓得可怕,几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他的靴子陷进雪里,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天。时间在这片白茫茫的混沌里失去了意义。他只是走,低著头,拄著素月剑,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上挪。
    然后,雾散了。
    不是渐渐变淡,是像掀开幔帐——一步之外还是浓雾,这一步落下,眼前豁然开朗。风停了,雪停了,连空气都静止了。头顶是深蓝色的天,没有云,没有一丝杂质,只有纯净的蓝。脚下是连绵的云海,白的、软的、厚的,无边无际翻腾不止。
    矗天峰之巔,只有他一个人。
    天地万物,尽在脚下。
    李白站在山顶,一动不动。风吹散了他最后的疲惫,也吹走了他心里的那些愤怒、悲悯、嘆息。它们还在,但不再压著他。
    他看了很久。云海翻涌,无声无息。夕阳从西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暗紫色,又慢慢褪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密密麻麻的碎星,像有人抓了一把银幣撒在天上。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葫芦。他拔开壶塞,没有喝。
    他弯下腰,把葫芦口倾斜,酒液缓缓流出,落在雪地上,落在那亿万年来没有凡人踏足过的山巔。清绝的酒香在寒风中散开,只一瞬,就被风吹散了。
    李白直起身,把葫芦塞好,收进怀中。
    他没有说话。但雪知道,山知道,那些埋在雪下的亡魂知道。
    敬山。敬那些逝去的生命。
    他站在山巔,素月剑拄在身前,像一个守夜的人。夜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起他破烂的青衫,吹乾他脸上的血痂和泪痕。他仰起头,看著满天繁星。
    很久以前,在长安,他也这样看过星星。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后来他才知道,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这座没有人登顶的山上,站在这片被雪崩吞噬过的土地上,他忽然觉得——也许他什么都改变不了,但至少,他来了。他看见了,他记住了。
    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背影孤单,但很稳。身后的山顶,那几滴酒已经渗进雪里,看不见了。但风知道,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