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聚数日,终有一別。
李白尚有五年之约在身,有路要走,不能久留。临行那日,裴放送他到城门口。
裴放从马背上解下一坛酒,递给李白。“路上喝。这酒是我自己酿的,比不上你们南边的名品,但烈,管够。”
李白接过,抱在怀里。
“一路顺风。”裴放说。
“后会有期。”李白说。
两人没有过多言语,挥手作別。李白翻身上马,裴放送的,策马向南,渐行渐远。裴放站在城门口,看著那道青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那座空荡荡的府邸。
小廝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伯爷,那位李公子走了?”
“走了。”
“您……不难过?”
裴放笑了笑,笑容里没有落寞,只有一种淡淡的、温暖的满足。“难过什么?朋友相交,几日知心,这就够了。”
他走进院子,在石阶上坐下,仰头看著天。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鸟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
日子照常过。裴放依旧是那个吃喝玩乐的裴无忧,依旧是別人嘴里的废物、紈絝、丟裴家的脸。他不在意,继续喝酒、吃肉、晒太阳,偶尔去城墙上坐坐,看看北方的天际。
那道天际线,已经平静了很多年。
但风有些不同了。
裴放嗅得出来——那是从更北边吹来的风,带著铁锈和血腥的味道。他闻过这种风,很小的时候,在父亲的鎧甲上。
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李白已经走了半个月。
边城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裴放知道,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开始失眠,半夜里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著北方的天空发呆。
小廝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就是睡不著。”
他没说实话。他是在等。等风来,等那个他不想等、却知道一定会来的东西。
那一夜,风彻底变了。
不是渐渐变强,是忽然炸开。北方的天际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光,接著是沉闷的轰鸣,像打雷,又像万马奔腾。整座边城从睡梦中惊醒,钟声、鼓声、號角声,还有哭喊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裴放从床上坐起来。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起身。他只是坐在那里,听著外面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房门。
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青石板发白。小廝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伯爷!伯爷!北边的蛮子打过来了!守城的王將军跑了!城里的官吏也跑了!大家都在逃,您……您也快走吧!”
裴放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冰冷的眼睛,俯瞰著人间的一切。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裴家的儿郎,不做逃兵。”
那一年他八岁。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站在城墙上,指著北方黑压压的敌阵。他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只觉得父亲的背影好高、好大。
现在他明白了。
“走吧,”他对小廝说,“带上府里的人,能走多远走多远。”
“伯爷,您呢?”
裴放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进那间尘封多年的暗室。门推开的时候,灰尘簌簌地落下来,呛得他咳了几声。暗室里没有別的东西,只有一副鎧甲、一桿长枪、一件旧战袍。
他慢慢地穿上鎧甲。甲冑有些紧,勒得他微胖的身子不舒服。他对著铜镜笑了笑,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豪迈,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的瞭然。
“爹,他们都觉得我会逃。”他轻声说,“可我裴家的儿郎,不做逃兵。”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没留遗言,不带家僕,独自一人,提著长枪,骑上那匹老马,衝上了城头。
城上已经空了。
守城的士卒跑了大半,剩下几个瘫在墙角,脸色惨白,连武器都握不稳。远处,北方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铁蹄踏碎月光,喊杀声震天动地。
裴放站在城头,把长枪往地上一顿。
“裴放在此!”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城墙上,清清楚楚,“安远伯裴放,代父守城。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那几个瘫坐的士卒抬起头,看著那个锦衣轻裘、平日里只会喝酒晒太阳的紈絝子弟。他的身影在月光下並不高大,甚至有些臃肿,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城头。
有人站起来,捡起武器。又一个人站起来。再一个人。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裴放身后,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血战一夜。
裴放的武艺不顶尖,是父亲幼年时教的那些基础,几十年没练过,生疏得厉害。但他不怕死。他挡在城头最险要的位置,长枪横扫,挑落一个又一个攀上城墙的敌人。他身上被砍了三刀,血流如注,把锦袍染成暗红色。他没有退。
天亮时,城头已经堆满了尸体。裴放靠在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枪折了,用佩剑;剑断了,用拳头。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抬起头,看见北方又涌来新的敌骑,黑压压的,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他知道,守不住了。
但他没有跑。他站起来,捡起地上的一桿断枪,拄在身前,像父亲当年那样,站在城头,望著北方。
“来啊。”他说,声音沙哑,却带著笑。
又一波敌人衝上来。裴放迎上去,一剑砍翻一个,被另一个刺穿了肩膀。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削掉那人的头颅,踉蹌著后退了两步。
血从肩膀涌出来,顺著胳膊淌到指尖,滴在城砖上。
他站不住了,靠在城垛上,慢慢滑坐下来。长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甲冑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哪一刀是致命伤。
他忽然想起李白。
想起那个风尘僕僕的年轻人,想起他说的那句“你活得比谁都明白”。他笑了笑,嘴角溢出血沫。
“李兄,”他轻声说,“你说得对。我活明白了。”
远处,敌军的旗帜越来越近。他没有再看。他仰起头,看著天边的云。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云染成淡金色,像一壶刚温好的酒。
“酒喝过了,”他喃喃,“日子快活过了,国也守过了。死……亦无憾。”
他闭上眼。嘴角还掛著笑。
李白这边走走停停,虽然他知道了那边的战事,但这种战火,李白不想掺和。
这一日,正在一颗歪脖子树上休息的李白忽然遇见潮水般逃亡的边民。哭声震天,尘土飞扬。他跳下树,拉住一个跌跌撞撞跑过来的老翁,问道:“老人家,出什么事了?”
老翁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边城……边城破了……蛮子打进来了……守城的跑了……安远伯……安远伯他……”
“安远伯怎么了?”李白的心猛地一沉。
“战死了!”老翁哭出声来,“裴伯爷一个人上城头,守了一夜,战死了!城破了,人都死了!”
李白整个人骤然一顿。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捲起尘土,迷了眼,他没有眨眼。他低著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上马,猛地勒转马头,韁绳几乎勒断。
身旁有人惊问:“走错了,那边蛮子杀来了!”
李白没有回答。
“没错,”他的声音冷得像边关风雪,“朋友,不能不送。”
一提马韁,掉头,义无反顾地朝北方的战火奔去。
身后的人喊了几声,他没有回头。
李白赶到时,城已破,人已亡。
残破的城墙上还飘著几缕黑烟,尸体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他踩著血泊,一步一步走上城头。
裴放靠在城垛上,浑身是血,甲冑碎裂,长枪掉在脚边。他的眼睛闭著,嘴角带著笑,像是睡著了。
李白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
他蹲下来,把裴放散乱的头髮拢了拢,把他的手放在胸前,將那杆断枪放在他身侧。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裴无忧,”他轻声说,“我来接你了。”
没有回答。风从北边吹来,捲起城头的灰烬,打著旋儿,像蝴蝶。
李白站起来,看著北方。敌军的营地就在不远处,旌旗招展,人喊马嘶。他们正在庆祝胜利,庆祝攻破了这座坚守百年的边城。
他的眼睛没有红。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死寂的、沉甸甸的怒意,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他转身走下城头。
当夜,月黑风高。
李白独身一人,闯入敌军大营。
他不是修士,没有灵气护体,不会御风飞行。他是一个凡人,一个刚刚失去了知己的凡人。但他的剑,带著矗天峰的雪、瀑布的水、秋风中的落叶,以及一个诗人全部的愤怒与悲愴。
无人可挡!
剑光所至,血光迸现。他不是在战斗,是在劈开一条路。每一步都踩在敌人的尸体上,每一剑都带著裴放的血债。他这次用的是——剑刃!
一剑破帐,一剑斩首。
敌军主將甚至没来得及拔出刀,头颅就已经飞上了天。李白提著那颗血淋淋的首级,站在帅帐中央,四周是呆若木鸡的敌兵。
他转身,走出大帐。没有人敢拦。
帅旗在他身后折断,轰然倒塌。大营一片混乱,敌军一夜惊溃,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天明时,李白提著首级回到残破的城头。
他把首级放在裴放身前,然后坐在他旁边,靠著城垛,望著天边的晨光。
“裴无忧,”他说,声音沙哑,“你守了该守的,我了了该了的。”
他没有举办葬礼,没有立碑,没有声张。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坛裴放临行前送他的酒,放在裴放心口。
“你说死亦无憾,我信。”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靠在城垛上、嘴角带笑的人,然后转身,走下城头。
剑为知己,知己不分长短,有的人终身不是,有的人片刻已是!
但李白不知道的是,自己这次任性的挥剑,会为自己会为以后带来怎样的痛苦……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修士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得插手国家之间的战爭。
不是因为慈悲,是因为利益。每一国的背后,都有错综复杂的修仙势力和利益纠葛。插手国战,等於触碰了无数势力的底线,会成为修仙界的公敌。所以,无论边城如何血战,无论凡人如何哀嚎,没有一个修士出手。他们冷眼看著,像看螻蚁相爭。
但李白不是修士。他是凡人。一个没有灵根、没有修为、却有著比肩筑基实力的凡人。
他不懂那些规矩,也不需要懂。他只知道自己该去。
这一次李白以一己之力改写了战局。消息传开,修士们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恐惧——不是怕他的剑,是怕他这个人。一个不受规则约束的人,一个能凭凡人之身改写国战的人,一个让“规矩”变得可笑的人。
他不属於任何势力,不受任何约束,没有人能命令他,也没有人能收买他。他像一把游离於所有规则之外的剑,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落在哪里。
有人开始说,那个人是个祸患。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什么都敢做。
李白並不知道这些,他替朋友退了战火,守了边城,值!
马很慢,路很长。
“人生苦短,知己难寻。有些心意,不能等。”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已经听不到的人说。
风从北边吹来,带著沙尘和远方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见天边有一朵云,孤零零的,停在半空,不前不后,不散不聚。
他想起苏停云。想起那个站在云端、月白裙裾的身影。想起她说的“五年之后”。
还剩四年。
他会继续走。带著裴放的那句“我活明白了”,带著对苏停云的承诺,带著一个凡人独有的、倔强的、不肯低头的道。
路还长,但他不急了。因为有些东西,比五年之约更重;有些明白,比登顶矗天峰更难。裴放教会了他一件事:活著,不是为了熬过五年,是为了在每一个日子里,都不辜负自己。
身后,边城已远。前方,山河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