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边塞的风、边塞的酒、边塞的人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诗酒河山剑歌行
    隨著走的路越来越多,李白的眉眼间多了风霜。
    不是衰老,是沉淀。像一块被溪水反覆冲刷的石头,稜角还在,但表面多了一层温润的光。他的目光不再像初临这个世界时那样,时而茫然、时而锐利。现在那双眼是平静的,像深秋的潭水,看得见底,却望不到边。
    他的步伐快了。不是匆忙,是从容。每一步都踩得稳,踩得实,像是脚下的路已经被他走过千百遍。遇山登山,遇水涉水,不绕路,不回头。脚底的茧越来越厚,他不在乎。衣袍磨破了几处,他用剑割下一截衣袖缠住,继续走。
    素月剑掛在腰间,剑鞘上的麻绳换过两根,就连剑鞘都磕坏了几处,但剑鞘內的锋芒锐了。偶尔,在月下独坐时,他会拔出剑,轻轻抚过那道痕跡,然后还鞘。剑没有出鞘的声音,但有一种更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是剑在回应他。
    剑更醇了。
    不是更锋利,是更沉。那种沉不在重量上,而在气质上。素月剑悬在腰间,不再是一柄冰冷的兵器,而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走,剑跟著走;他停,剑跟著停。人剑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默契,是浑然一体。
    诗更透了。
    他不再刻意去想诗句。它们自己会来。有时候是清晨醒来,看见窗外竹影摇曳,心里便浮起一句;有时候是黄昏独坐,听著远处寺庙的钟声,又有一句从心底漫上来。他没有记下来,也不需要记。那些诗句像山间的溪水,流过去就流过去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在某个地方等著他再次路过。
    他开始理解自己写的那些诗。不是从文字上理解,是从生命上理解。不是剑法,是决绝;不是景色,是气魄;不是安慰,是信念。每一句诗,都是他走过某一段路之后,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他不再急著赶路。五年之约还在,但他知道,那五年不是用来“熬”的,是用来“活”的。他活过的每一天,走过的每一座山,喝过的每一碗酒,都会变成他归去时的底气。
    他不知道五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今天的他,比昨天多了一座雪山的重量;明天的他,会比今天再多一条河流的宽度。
    他忽然想起,自苏家辞別,已过一载。
    还剩四年。
    从矗天峰离开后,李白看过满山红叶,见过雪拥千山,如今又到了春暖花开的日子,只是他现在所在边城的风,比別处更硬。
    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乾燥的、带著沙砾的、打在脸上像有人用粗布反覆擦拭的风。
    这个边关城市在两国的交界之处,具体是哪两国,李白记不清了。云州虽然只是九州之一,但它上面的势力可不少,足有百来个,李白懒得去一一了解。
    城镇很大也很繁华,却比別处多了几分肃杀。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披甲的士卒匆匆走过,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咔咔作响。路边几家酒肆还开著,门帘被风吹得啪啪地拍打门框。
    李白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酒肆,在角落里坐下。店小二跑过来,擦著桌子,嘴里叨叨著:“客官来得巧,今儿个有刚到的北地烧酒,烈得很,要不要尝尝?”
    “来一壶。”李白说,“再要两个热菜。”
    小二应声去了。李白靠在墙上,闭了闭眼。连日赶路,虽然身体已经习惯了奔波,但疲惫还是会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哟,这位兄台看著面生,头一回来边城?”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邻桌传来。李白睁开眼,看见一个锦衣轻裘的年轻人正端著酒杯朝他举了举。那人面色温润,身形略丰,笑起来带著几分懒散,人畜无害的模样。桌上摆著几碟小菜,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
    李白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那年轻人却不以为意,端著酒杯自己走过来,大咧咧地在李白对面坐下。“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我请客。”他朝小二扬了扬手,“再来一壶烧酒,加个酱牛肉。”
    李白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裴放。”年轻人自我介绍,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字无忧。兄台怎么称呼?”
    “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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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裴放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李兄从哪儿来?”
    “南边。”
    “往哪儿去?”
    “南边。”
    裴放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南边来,往南边去,那你这趟边城是绕路了?”他笑得很真,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发自心底觉得有趣。
    李白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酒確实烈,烧喉咙,但回味有一丝甘。“路过,看看。”
    “看看?”裴放挑眉,“边城有什么好看的?除了风沙就是兵,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我在这儿住了三年,闷都闷死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李白问。
    裴放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又笑起来,笑得更灿烂了。“走?走去哪儿?哪儿不是一样的?”他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我跟你说,这人吶,生在哪儿就死在哪儿,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不是一把黄土。”
    李白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那双懒散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颓废,不是认命,是一种清醒到近乎凉透的瞭然。
    酒菜上来了。裴放也不见外,夹了一筷子牛肉,嚼得满嘴流油。他吃东西的样子很香,像是每一口都是人间至味。李白慢慢喝著酒,听他絮絮叨叨地讲边城的逸闻趣事——哪个守將怕老婆,哪个商队运了假货,哪个酒肆的老板娘年轻时候是十里八乡的美人。
    裴放说话时,眼睛是亮的,手是活的,整个人像一团暖烘烘的火。但李白注意到,他从不提自己的事,不问家世,不问前程,不问任何“正事”。
    酒过三巡,邻桌有人低声议论:“那不是裴无忧吗?又在那儿混吃等死呢。”
    “可不是嘛,镇北將军的独子,袭了爵位却整天游手好閒,裴家的脸都被他丟光了。”
    “听说他爹裴昭將军,那是何等的英雄,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废物……”
    声音不大,但足够听见。裴放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夹起一颗花生米,丟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
    李白放下酒杯,看著他。
    “你听到了?”裴放问,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听到了。”
    “不觉得我该生气?”裴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白想了想,说:“你活得比谁都明白。”
    裴放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李白。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认真——不是感动,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近乎疼痛的放鬆。像一个人独自走了很久的夜路,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盏灯。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李白的杯子。
    “喝酒。”
    两人喝到天黑。裴放的话更多了,但不再说那些逸闻趣事,开始说酒、说诗、说人这一辈子怎样才算不白活。他说得漫无边际,东一句西一句,像一条没有堤岸的河,隨意地流著。李白听著,偶尔插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陪他喝。
    临別时,裴放站在酒肆门口,拍著李白的肩膀,醉眼朦朧地说:“李兄,你是个有意思的人。明天,我带你去看边城的落日。这里的落日,跟別处不一样。”
    李白点了点头。
    翌日黄昏,两人並肩站在城墙上。
    风从北边吹来,卷著沙尘,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变成了暗紫色,天边的云像被火烧过一样,一层一层地红下去。落日比別处更大、更沉,像一只燃烧的巨眼,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沉入大地。
    裴放靠著城垛,手里提著一壶酒,眯著眼看著那片红霞。
    “我爹就是在这里守了一辈子。”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他从一个普通的士卒,一步一步升到镇北將军。打了三十年的仗,身上有十七处伤疤,最重的那道在胸口,差一寸就刺穿了心臟。”
    李白没有说话。
    “后来朝廷猜忌他,说他拥兵自重,说他图谋不轨。调令来的时候,他正发著高烧,伤口化脓,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但还是爬起来,交接兵权,交出兵符,带著我们一家老小回了京城。”裴放灌了一口酒,“第二年,他就死了。太医说是旧伤復发,我爹说不是。”
    “那是什么?”李白问。
    裴放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凉透了的平静。“是心死了。他把一辈子给了这个国家,这个国家却告诉他,你是个威胁。你说,换了你,你心不心寒?”
    李白沉默了片刻。“所以你选择……不爭?”
    “爭什么?”裴放转过头看著他,眼睛很亮,“爭功名?爭权位?我爹爭了一辈子,最后得到了什么?一块墓碑,一捧黄土,还有满朝文武的猜忌。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我只想喝酒、吃肉、晒太阳,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別人怎么说我——废物、紈絝、丟裴家的脸。可我不在乎。那些笑我的人,有几个上过战场?有几个见过真正的生死?他们不懂,我也不需要他们懂。”
    “但你还是留在了边城。”李白说。
    裴放愣了一下。
    “你袭了爵位,可以在更富庶的地方做一个安乐的閒人,为什么偏偏留在边城?”李白看著他,目光平静,“你说你不在乎,但你留在了你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裴放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风吹过来,捲起他的衣角。他的眼睛里有落日的光,一闪一闪的。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了一句:“也许……是捨不得吧。”
    那天晚上,两人又喝了很多酒。裴放没有再提父亲,没有再提朝廷,只是说些有的没的。李白也没有再问。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此后数日,两人同游边城內外。裴放带李白去看戍楼的旧烽火台,去看城外那片曾经廝杀过的古战场,去看那些埋著无名士卒的乱葬岗。他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喝口酒,说几句閒话。李白跟在他身后,不催促,不追问,只是陪他走。
    有人不解,问李白:“裴无忧终日嬉游,胸无大志,你为何与他亲近?”
    李白淡淡道:“吃喝玩乐,没错。不思进取,亦没错。成不成器,在他,不在你我。我交友,只问本心。你们看得太浅,他,比你们通透太多。”
    这话传到裴放耳中时,他正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他愣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用手捂住了眼睛。
    旁边的小廝小心翼翼地问:“伯爷,您……怎么了?”
    “没事。”裴放的声音有些哑,“风沙迷了眼。”
    他放下手,眼眶微红,但嘴角带著笑。那天下午,他去找李白,两人坐在城墙上,对著落日喝了一壶酒。裴放没有提那句话,只是说:“李兄,天下人笑我,我无所谓。有一人懂我,够了。”
    李白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