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闸！”
隨著韩栋一声令下，马建国猛地推动了墙上的电闸。
一阵低沉的电流声响起。
沉睡了近十年的电弧炉，那三根粗大的石墨电极的底端，瞬间迸发出耀眼的白色电弧。
刺目的强光让眾人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炉膛內的耐火砖在电弧的炙烤下，由暗红色迅速转变为橙黄色，接著化为无法直视的亮白。
温度上升的极快，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升到了八百度。
“开炉门，加入废钢。”
韩栋把控著加入材料的时机。
老李戴著厚厚的石手套和护目镜，亲自操纵著绞盘，將沉重的炉门缓缓升起。
“一號斗，上。”
几个早已准备就绪的老师傅，合力推动著一个装满废旧钢材的铁斗，將其中的废钢全部倾倒进炉膛之中。
废钢接触到灼热的炉底，立刻被烧的通红，边缘处逐渐开始熔化。
接著炉內的温度继续急剧攀升著。
“温度一千二，继续加料。”
“二號斗，上。”
第二批废钢被投入炉中，炉內的钢水开始匯集，翻腾著橙红色的气泡。
在场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如此震撼的场景。
以前只是用车床把现成的钢材加工成零件，何曾见过这种直接用钢水炼钢的场面。
陈志强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点，脸上满是震撼之色。
他从事工业技术工作几十年，图纸见过无数，参与的项目数不胜数。
但像今天这样，从原材料就开始自己加工炼製的，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用一台閒置了十年的电弧炉和几样简陋的工具，就要挑战连专业钢厂都觉得棘手的高速钢，这难度可想而知。
好在只是小规模炼製，並非像钢铁厂那般大规模出货。
韩栋观察著温度计上的数字，下达了后面的指令。
“温度一千五，准备加主料。”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钨精矿，铬铁，钒铁，按照配比顺序，依次加入。”
老李和孙健两个人，抬著一个用石布包裹著的铁盒，小心翼翼的走到炉子前。
两人手上的动作十分稳健。
马建国用一根长长的铁勺，按照韩栋的指示，先將碳粉和钨精矿投入炉中。
紧接著，炉內的钢水剧烈翻腾起来，火星在炉內四处溅射。
“这是碳还原法，用碳將钨精矿里的氧化钨还原成金属钨，融入钢水中。”
韩栋在一旁解释著步骤和原理。
陈志强默默点头，作为纺织厂技术泰斗，这些原理他自然懂得。
所以他更清楚，这步操作对温度和化学反应时机的把控要精確无误才行。
“加铬铁。”
“加钒铁。”
韩栋在不同的时机下，发出加料的指令，马建国和老李等人一丝不苟的执行著。
隨著各种元素的加入，炉內钢水的顏色在不断发生著变化。
从最初的橙红色，逐渐转变为金黄色。
直至最后，化为有些晃眼的白金色液体，表面还有一层浮渣若隱若现。
“升温到一千六百度，准备脱氧除渣。”
电弧炉再次加大功率，整个车间內的温度越来越高，在安全距离外没有穿防护服的眾人，流下的汗水很快就被蒸乾。
“加硅铁粉。”
马建国將一包硅铁粉撒入炉中，钢水再次沸腾，表面的浮渣在剧烈的化学反应下，被快速的分离出来。
“扒渣。”
两个防护的严严实实的老师傅，手持长长的扒渣耙，末端伸进炉口处，合力將那层黑色的浮渣一点点从钢水表面扒拉出来，丟到一旁的渣坑里。
隨著浮渣被逐渐清除，炉內露出了稳定的散发著白芒的钢水。
纯净且炽热。
所有人看著这汪钢水，露出惊骇之色。
“这是成了？”
刘卫东在一旁问道。
“还差最后一步，取样，化验。”
韩栋表情认真，他知道此刻不能出任何一点差错，否则努力都將白费。
老李师傅用一根细长的取样勺，从炉心深处舀出一勺亮白色的钢水，然后迅速倒入提前准备好的石墨模具中。
钢水在模具中逐渐冷却，最后化为一根细小的金属条。
韩栋戴上石手套，拿起那根还带有温度的金属套，转身就朝著质检实验室走去。
“张勇，钱理，你们两个跟我来。”
车间內的眾人都在等待著结果。
这一炉钢水，关乎著整个项目的生死存亡。
若是成了，那便是滨江市工业圈的奇蹟。
但要是败了，这两天的努力都將付诸东流，並且红星三厂也会沦为整个滨江市工业圈的笑柄。
在等待结果的期间，除了照看炉子的老师傅外，眾人都走到车间外透了口气。
刘卫东点上一根大前门，儘量让自己淡定下来。
陈志强则是不断端详著韩栋之前画出的螺旋锥齿轮的图纸。
他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更加清楚，其中的变数太多，任何一个环节的时机把控不准，都有可能导致功亏一簣。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已经沉了下来，但是车间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要离开。
终於，实验室的门打开了。
韩栋和张勇、钱理三人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期待著最终的结果。
韩栋依旧平静如常，他手里拿著已经完全冷却下来的钢材，表面呈现出银灰色的光泽。
“韩主任，结果咋样？”
马建国迫不及待的问道。
韩栋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將一张写满数据的纸递给了陈志强。
陈志强颤抖著收接过，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栏的分析结果上，瞳孔骤然一缩。
“钨含量18.1%，铬含量4.2%，钒含量1.1%！
各项元素，全部达標！
不，不仅是达標，而是比国標成分还要均匀许多！”
韩栋將实验样品拿到眾人眼前，缓缓说道：
“成分达標，准备浇铸。”
这几个字，含金量极高。
马建国和刘卫东两人紧紧相拥，激动得流出了泪水。
“成了！终於成了！
咱也能够自己炼製高速钢了！”
眾人內心无比兴奋和骄傲，其中的艰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一刻，任何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这一天，是红星三厂的歷史时刻，值得被永远铭记！
孙健和几个年轻人用力挥舞著拳头，身为红星三厂的一份子，身为技术攻坚项目中的一员，他们心中无比骄傲自豪。
几人看向韩栋的目光中，满是敬畏和崇拜。
纺织厂的总工陈志强长出一口气，替红星三厂捏了把汗。
他看著被眾人簇拥在中间的韩栋，心中无比感慨。
这个年轻人，他真的做到了！
……
第二天，浇铸高速钢成功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红星三厂。
技术革新车间外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工人们激动的往前凑著，都想亲眼目睹自家做出来的高速钢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这不仅仅是一块高速钢，更是他们红星三厂的骨气！
刘卫东捧著其中一块其貌不扬的银灰色钢锭，那股子兴奋劲儿让他昨晚一宿没睡。
“韩主任，现在这钢是炼出来了，接下来要怎么整？”
韩栋拿起其中一块钢锭，掂了掂后递给了一旁的六级工老李。
“老李师傅，接下来就看您的了。
用这块料，按照图纸锻出一把铣齿机专用的滚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