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琳娜把那本签名版的《午夜惊奇》收到了吧檯下面的架子上——就是上次放《罗斯玛丽的婴儿》的那个位置。那本书被埃琳娜移走了,给林恩的杂誌腾了个地方。
弗里曼灌完了第三杯不知道是谁的酒,红光满面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
“我得回去盯著加印。那台破油印机隨时可能罢工。”他回过头,指了指林恩,“你,小子,给我继续写。下一期我给你留头版。头版!最大的字!”
“稿费涨不涨?”
“涨你妈的涨,我又不是兰登书屋。”
弗里曼笑骂著推开门,三百磅的身躯消失在曼哈顿的夜色里。麦克跟在后面,走之前回头咧开嘴,冲林恩竖了个中指。
门关上了。
酒吧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埃琳娜绕到吧檯后面——虽然今天不是她的班,但她的身体好像有记忆一样,自动就站到了那个位置。她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啤酒,用开瓶器一撬,给自己倒了半杯。
然后她从架子上拿出另一只杯子。
“金汤力?”
“嗯。”
她调了一杯金汤力,推过来。
两个人隔著吧檯,各自喝了一口。
“阁楼上的人还在。”埃琳娜忽然说。
“嗯?”
“你写的那句话。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梦。”
“你记得。”
“我当然记得。那是我自己的梦。”她看了一眼林恩,“我没想到你也记得。”
“我记得所有能写成故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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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对你来说就是一个故事的素材?”
“不是。”
“那是什么?”
林恩想了一下。
“我喜欢这个故事,不是因为它有多诡异、有多孤独,而是因为有人愿意在凌晨的酒吧里,跟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计程车司机,说出自己十五岁时做过的梦。”
埃琳娜没有接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啤酒。啤酒的泡沫在她的上唇留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用手背擦了擦。
林恩看著吧檯上那只空了的纸箱子。还留著几本,弗里曼走的时候忘了拿。箱子的侧面用记號笔写著:《午夜惊奇》第47期·加印1500份·弗里曼亲启。
一千五百份。
在《纽约客》一期卖四十万份的年代,一千五百份什么都不算。连曼哈顿的一个街区都覆盖不到。但对林恩而言,这是最令人值得纪念的一个瞬间。
林恩喝完了金汤力后,他把空杯子放在吧檯上,站起来,拉上夹克的拉链。
“我该走了。明天还得跑车。后天——”
“后天是周六。”
“后天下午,蕾婭和米勒约了我再碰一次面。准备周一去见汤普森的事。”
“在哪碰?”
“米勒和蕾婭的编辑部。在斯塔滕岛。我得过去一趟,把那份经纪人协议给签了。”
埃琳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著林恩:“我也一起。”
林恩笑了一下:“以什么身份?”
“前经纪人。对,前经纪人。”
“被识破的冒牌经纪人。”林恩说完后,向埃琳娜挥了挥手,“走了,周六见。”
埃琳娜站在吧檯后面,手里拿著抹布,正在擦那只刚才装金汤力的杯子。壁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晚安,埃琳娜。”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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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一点。
林恩和埃琳娜站在斯塔滕岛渡轮码头上。
斯塔滕岛在纽约的西南部,位於纽约湾的入口处。安静、充满绿植,是纽约中產阶级的聚居区。
从曼哈顿坐渡轮到斯塔滕岛,二十五分钟,免费。这大概是纽约唯一不跟你要钱的交通工具。
“你来过斯塔滕岛吗?”林恩问。
“没有。纽约有五个区,曼哈顿人只承认一个半。”
“哪一个半?”
“曼哈顿是一个,布鲁克林算半个。剩下的三个区在曼哈顿人心里和新泽西没有区別。”
渡轮靠岸的时候,码头上飘著一股海带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斯塔滕岛的街道比曼哈顿宽了三倍,安静了十倍。没有计程车排队按喇叭,没有瀰漫著的热狗味和尿骚味,连行人都慢吞吞的。
米勒给的地址是维多利大道112號。林恩和埃琳娜沿著街道走了十分钟,拐进一条种满冬青树的小路。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栋很老的木楼。
“斯塔滕岛园艺与厨艺出版社”——招牌掛在一栋两层的维多利亚式木楼外面,白漆掉了大半,门廊上摆著六七盆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有几盆已经冻死了,枯叶耷拉著,像是在默哀。
二楼的窗户上贴著一张海报:《秋季花坛指南:修订第三版》现已上市!
“这就是你经纪人的公司?”埃琳娜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上下打量著这栋楼。
“准確地说,这是他打工的地方。他的经纪人业务是背著老板搞的副业。”
“背著老板。”
“嗯。”
“你怎么总是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埃琳娜皱著眉头看了一眼林恩。
“这说明我很擅长地下工作。”
门廊的台阶上坐著米勒。他今天没穿那件旧外套,换了一件看起来像是从他爹衣柜里翻出来的灰色西装,大了一號半,领口的纽扣还扣错了一颗。
他看见林恩和埃琳娜,从台阶上弹了起来,差点踩翻旁边的一盆死了的天竺葵。
“你们来了!快快快——但是先等一下。”
“等什么?”
米勒压低声音,推了推眼镜,眼珠子往门里瞟了一眼:“科佩尔先生在楼上。”
“谁?”
“我老板。这家出版社的创始人。阿瑟·科佩尔。七十二岁了,但精力旺盛得很,每周六下午两点准时来浇花。他对这栋楼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要过问。上周我偷偷在印表机上印了一份经纪人协议的模板,差点被发现,快嚇死我了。”
“他不知道你在搞副业?”
“他要是知道了,我会被他埋在花园里。科佩尔先生这个人吧...”
米勒想了想措辞。
“他认为世界上只有两种值得出版的东西。第一种是关於花的。第二种是关於怎么种花的。其他所有东西都是对纸张的浪费。上个月有个人打电话来问我们出不出小说,他拿起听筒就骂人家,说小说这玩意就是用来垫花盆的,然后就掛了。”
埃琳娜面无表情地说:“听起来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他有原则到犯病的程度。”米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所以我们不能上楼。蕾婭已经到了,在后面的花园里等著。跟我走,別出声。”
米勒领著他们绕过门廊,沿著木楼的侧面一条窄到只能一个人走的碎石小路往后走。头顶上方,二楼的窗户开著一条缝,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声音:
“米勒!米勒你在哪?三號花盆的土壤酸碱度不对!我说过多少次了,杜鹃花要用酸性土!你是不是又用了通用培养土?”
米勒的脖子缩了一下。他回头冲林恩和埃琳娜做了一个別说话的手势,然后仰头对著窗户喊道:
“科佩尔先生!我去后面拿酸性肥料了!马上回来!”
“拿快点!杜鹃花等不了你!”
米勒加快脚步,领著两人钻过一道被常春藤爬满了的铁柵门,进了后面的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就是一小块被砖墙围起来的空地,大概二十平米。地上铺著碎石子,角落里堆著几袋没拆封的肥料和一摞花盆。一张生了锈的铁皮圆桌摆在正中间。
蕾婭坐在桌旁的一张摺叠椅上。
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金色的头髮在脑后盘了起来,那支万宝龙钢笔別在毛衣领口下面的纽扣上。面前摆著一个真皮的公文包。
“你们迟到了四分钟。”蕾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渡轮的问题。”埃琳娜回应道。
蕾婭没搭理埃琳娜,她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
“经纪人代理协议。一式三份。我昨天晚上用了四个小时擬的。根据纽约州商业法第184条,经纪人协议需要包含以下內容——代理范围、佣金比例、合同期限、终止条款、以及双方的权利义务。”
她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份协议的效力和那张餐巾纸可不一样。这是正式的。”
林恩拿起第一页。打字机打的,排版整齐,措辞严谨,每一条都编了號。
他扫了一眼。前三条是標准条款。第四条写著佣金比例——百分之十,销量超过五万册后调整为百分之十二。和餐巾纸上写的一样。
第五条:代理范围——《沉默的羔羊》在北美地区的出版、影视改编及周边权益。
第六条引起了林恩的注意。
“等一下,”他指著第六条,“经纪人有权以出版社的名义进行商务接洽——这个出版社指的是……”
“斯塔滕岛园艺与厨艺出版社。”米勒小声说。
“你要用一家花鸟出版社的名义帮我谈恐怖小说的合同?!”
“只是借一个壳!”米勒的脸涨得通红,“汤普森要求你带一个有执业资质的正式经纪人。纽约的经纪人营业执照最快也要二十天才能批下来。但如果是以一家已有出版资质的公司名义开展经纪业务——”
“只需要在公司內部走一个增项登记。”蕾婭接过话头。
“科佩尔先生知道这件事吗?”埃琳娜问。
米勒和蕾婭同时沉默了。
“我拿到了他的签字。”米勒扶了扶眼镜。
“他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吗?”
“呃...我把增项申请表夹在了那堆破花的土壤酸碱度检测报告中间。他一边骂我不会种杜鹃花,一边签了。”
花园里安静了两秒。
“他签字的时候说了什么?”林恩问。
“他说——『米勒,你要是再把杜鹃花弄死了,我就把你种进花盆里。』”
蕾婭轻笑一声,倒是面不改色。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三支钢笔,清了清嗓子。
“好了。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
“我有一个问题。”
埃琳娜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这份合同上写的经纪人是蕾婭·诺和斯蒂文·米勒。但在此之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铁皮桌上。
那张在酒吧签的餐巾纸。
“这张还算不算数?”
蕾婭看了一眼餐巾纸。又看了一眼自己花了四个小时擬的正式协议。
“从法律角度来说,”蕾婭的声音很慢,“一份正式合同签署后,此前的口头协议和非正式文件自动失效。”
“所以这张餐巾纸不算了?”
“不算了。”
埃琳娜点了点头。她把餐巾纸拿起来,叠了两下,放回口袋里。
她郑重地说道:“那我收著做纪念了。”
“好了,签吧。”林恩说。
五分钟后,签署完成了,三份合同,三组签名。
“米勒!!!”
二楼的窗户猛地被推开,科佩尔先生花白的脑袋从窗口探出来。
“你在下面搞什么东西!酸性肥料拿了没有!三號花盆的杜鹃花在等你!”
米勒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属於自己那份合同塞进了旁边一袋没拆封的腐殖土后面。
“马上!马上来了!科佩尔先生!”
他一脚踢翻了那张摺叠椅,夹著一袋酸性肥料就往楼里冲。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腐殖土后面把合同抽出来,换了个地方塞进了自己裤腰带里,然后才消失在铁柵门后面。
花园里只剩下林恩、埃琳娜和蕾婭,围著一张生了锈的铁皮圆桌。几袋肥料安静地堆在角落。冬青树的枝丫伸过围墙,在午后的冷风里轻轻晃著。
蕾婭把剩下两份合同分別装进了两个信封。一份递给林恩,一份收进她的公文包。
“周一下午三点。公园大道245號。兰登书屋。”蕾婭合上公文包的搭扣。
“你和米勒都去?”
“我一个人去。米勒留在这边待命。万一汤普森要核实出版社的信息,米勒可以接电话。”
“如果科佩尔先生接了电话呢?”埃琳娜问。
蕾婭想了一下。
“那我们只能祈祷汤普森对杜鹃花的酸碱度感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