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出版合同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美利坚文豪:1974
    蕾婭一页一页地翻。
    “预付金能不能到六千?”蕾婭说。
    “五千五。这是我给新人作家开过最高的数字。”
    “首印量呢?一万五太少了。两万。”
    “一万八。”
    “版税?精装本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超过两万五千册售出后调整为百分之十二。”
    蕾婭和汤普森你来我往地过了七八个回合。
    每一条数字都在拉锯。预付金从五千涨到了五千五。首印量从一万五涨到了一万八。版税的阶梯保持不变。
    最终,蕾婭合上了合同。
    “没问题。”
    汤普森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旋开笔帽,递给林恩。
    “签吧。”
    林恩低头看著合同最后一页。签名栏。两根横线。一根写著“作者”,一根写著“出版方代表”。
    他把笔尖按在“作者”那根横线上。
    lin en。
    一笔一划。像在刻石碑一样用力。
    汤普森拿回笔,在“出版方代表”那根横线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bill thompson。
    蕾婭在经纪人的副签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蕾婭·诺。
    三个签名。一份合同。
    汤普森站起来,绕过了那张巨大的胡桃木办公桌,走到林恩面前,伸出手。
    林恩伸出了手。汤普森的手掌乾燥、有力。
    “一个计程车司机。”汤普森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
    “以前是。”
    “以后呢?”
    “以后是……一个曾经开过计程车的、拿了五千五百美金预付金的作家。”
    汤普森哼了一声。然后他又瞥了一眼桌上那本《午夜惊奇》。
    “你那篇《肠子》。”
    “嗯?”
    “我也读了。”
    林恩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读的?”
    “那位法国经纪人把杂誌拍在我桌上之前,我已经让秘书去东村的便利店买了一本。”
    “然后呢?”
    汤普森皱了一下眉。
    “然后我中午没吃午饭。”
    蕾婭笑了出来。法国女人的笑声真像一瓶香檳气泡酒。
    汤普森重新点了一根雪茄,走回落地窗旁。
    “林恩。”
    “嗯。”
    “你他妈可別让我后悔。”
    “你也会说脏话?”
    “滚出去吧。两个星期交最终稿。”
    林恩把属於自己的那份合同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灰色夹克的內袋里。他几乎能感觉到那几张纸贴在胸口上的温度。
    他和蕾婭走出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蕾婭在走廊里无声地尖叫了一下,两只手攥成拳头朝著空气猛挥了一下。
    “on a réussi!”她用法语喊了一声。
    “翻译一下?”
    “法语的意思是我们成功了。我们他妈的成功了。”
    “你也会说脏话?”
    林恩笑了。他站在走廊里,索尔·贝娄叼著菸斗掛在墙上,海明威举著猎枪。只是现在林恩还不知道,未来有一天他的照片也会掛在这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上那道被计程车门夹过的伤疤还在,中指上有一层铅笔磨出来的茧子。
    这双手,昨天还在握方向盘。今天签了一份出版合同。
    操。
    两个人走进电梯。五楼降到一楼,电梯门打开时,阳光从大厅洒进来。
    推开兰登书屋的玻璃门,公园大道的阳光晃得他们刺眼。
    “蕾——”林恩刚开口。
    然后他愣住了。
    兰登书屋大门外的人行道上,站著四个人。
    最前面的是米勒。穿著那件大了一號半的灰色西装,领口的纽扣今天终於扣对了,但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子冻得通红。圆框眼镜上起了一层薄雾。他看见林恩和蕾婭走出来,磕磕绊绊地说:
    “你...你们...怎么样了?!”
    米勒旁边站著埃琳娜。
    她穿著那件棉服,头髮散著,表情平静。明明今天是她的工作日,但她站在这里。
    埃琳娜旁边——弗里曼。
    三百磅的体型靠在一棵行道树上,行道树发出了一阵阵吱呀声。他穿著那件棕色皮夹克,脖子上围了一条看起来像桌布改的围巾,嘴里叼著一根没点著的烟。
    弗里曼旁边是麦克。依旧是那件军绿色飞行夹克,耳机掛在脖子上,瘦瘦高高地站著,像是隨时会被风给吹倒。
    四个人像约好了似的,排成一排。
    一个花鸟出版社的编辑助理,一个酒吧调酒师,一个三百磅的地下恐怖杂誌主编,一个打字打到吐的瘦黑人。他们是林恩在曼哈顿地下文学圈的全部战友——那些在深夜聚会、分享手稿、互相鼓励的日子,铸就了今天的时刻。
    “你们怎么在这?”林恩忍住心底涌上来的情绪。
    弗里曼叼著那根没点的烟,含混不清地说:“操,你以为我们会怎样?坐家里等你打电话?我他妈两点半就到了。”
    麦克耸耸肩:“弗里曼在这棵树底下骂了一个半小时的『操』。路过的人都以为他是精神病。”
    “我操你妈的,那叫紧张。”弗里曼瞪了他一眼。
    米勒急得原地踏步:“你们到底签了没有!成了没有!说话啊!”
    林恩感觉嗓子有点发堵。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地从夹克內袋里抽出那份合同。
    白色的打字纸,深蓝色的墨水签名,兰登书屋出版社的烫金標誌。
    他把合同举起来。阳光打在纸面上,深蓝色的“lin en”两个字在光芒里闪了一下。
    人行道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
    “操!!!”
    弗里曼的嗓门像火山爆发,他一把將林恩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不放!他妈的不放!”弗里曼吼著,在原地转了一圈,“兰登书屋!操!操他妈的!”
    麦克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个橄欖球达阵的庆祝姿势:“肠子万岁!呕吐万岁!”然后他转向蕾婭伸出手,“嘿,法国女士,你太他妈厉害了。”
    蕾婭优雅地握了握他的手:“谢谢。不过我更擅长谈红酒的价格。”
    米勒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他的眼圈红了,仿佛在確认这不是一场梦。
    弗里曼终於把林恩放了下来。林恩踉蹌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邮筒。
    他抬起头,看见了埃琳娜。
    她站在最后面,没有跳,没有喊,没有拥抱任何人。
    她只是看著他。
    林恩和她对视了一眼。
    埃琳娜的嘴角终於绷不住了。
    那张调酒师的职业面孔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个小小的、忍了太久的笑。
    “恭喜你。”她说。
    声音很轻。但在公园大道所有的噪音里——计程车的喇叭、弗里曼的狂吼、麦克的口哨——林恩只听见了这三个字。
    “谢谢。”林恩说,“前经纪人。”
    “闭嘴。別提了。”
    “走!”弗里曼一只粗壮的胳膊揽过林恩的肩膀,另一只揽过麦克,“今晚所有的酒我请!不不不,所有的酒林恩请!他有钱了!”
    “预付金还没到帐呢。”蕾婭说。
    “那先赊帐!”弗里曼大笑著往前走。
    “去哪喝?”麦克问。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埃琳娜。
    埃琳娜嘆了口气。“你们说的是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酒吧?”
    “对!就那个!全曼哈顿最破的那个!”
    “那是我上班的地方。”
    “那更好!员工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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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恩走在最后面。
    埃琳娜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著大概半步的距离。
    “多少预付金?”埃琳娜说。
    “五千五百美金。”
    “够开多少趟计程车?”
    “大概够我开两百八十五天的。不吃不喝不睡觉的话。”
    “那你不用开了。”
    “嗯。暂时不用了。”
    又走了几步。
    “那个法国女人。”埃琳娜忽然说。
    “蕾婭?”
    “她很厉害。”
    “嗯,她今天帮了大忙。”
    “比我厉害。”
    林恩侧头看了她一眼。埃琳娜的脸朝前看著,棉服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边脸。
    “你也很厉害。”林恩说。
    “我只是一个被识破了的假经纪人。”
    “你是第一个愿意和我走进那扇门的人。”
    埃琳娜没有说话。
    前面弗里曼的声音传过来:“他妈的谁知道在哪拐弯!埃琳娜!你的酒吧到底在哪条巷子!”
    “往南走两个街区,看到一盏锈了的壁灯就到了。”
    “很好!全体听令!朝壁灯前进!”
    公园大道的冬日下午,六个人的脚步声踩在人行道上,长短不一,快慢各异,却莫名其妙地合成了某种节奏。
    只是在这时,一件事正在暗暗生根。
    在那份合同的第五页:好莱坞著作改编权。
    谁也没注意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