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美金(4000 字)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美利坚文豪:1974
    回家后,林恩失眠了。
    他不知道是因为蕾婭,还是埃琳娜,抑或是那份兰登书屋的合同。
    他就那么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一点点滴水,嘀嗒嘀嗒,落在接水的盆里。窗外,曼哈顿的雪还在落著,映出灰白色的光。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深夜没有拿起铅笔。
    桌子还在那儿,底下垫著一本1969年的黄页电话簿,《沉默的羔羊》,他写了整整一个月。桌面上散落著乱七八糟的横线纸、铅笔灰、橡皮屑、转笔刀。墙上贴著的日历还停在去年的十二月,上面还印著尼克森的微笑。
    但今天,桌子上放著的是那份兰登书屋烫金字体印的合同。白字黑纸,上面是林恩和汤普森一笔一画签下的名字。
    他就这么盯著天花板。
    五千五百美金,预付金。他算过,够跑两百八十五天计程车,不吃不喝;够付十六个月房租;够买一台新的雷明顿打字机;够让弗里曼的《午夜惊奇》再印三期。更不用说还有之后的销售额、版税、分成。
    他翻了个身,又看了一眼合同。
    他坐起来,从桌上摸过那包烟。万宝路,五毛五一包,烟盒上印著牛仔的剪影,最后一根了。
    打火机咔噠一声,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尼古丁衝进肺里。他还活著,还在这个房间里,还在 1974年。
    他突然想起了一些记忆。来自这具 1974年华裔计程车司机的记忆。穿越之后,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这个叫林恩的人,出生在纽约的华人社区,父母早早离世,他輟学,在车行给人擦车、换轮胎,后来攒够钱考了计程车执照。每天开十二小时的班,赚够房租和饭钱。
    然后,他就成为了林恩。带著关於未来文学的记忆。
    林恩掐灭烟。
    他要活著。他要写完。他要让这个名字——lin en——印在封面上,让那张华裔面孔的照片出现在书店里,让那些书评人、那些读者、那些失眠的人在凌晨三点盯著天花板,想著他写出来的句子。
    他不奢求改变 1974年的美国。水门事件、石油危机、越战、种族问题,这些他管不了。
    他只想靠写作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
    lin en。
    这个名字,至少得让出版社记住,让读者记住。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雪还在下。
    埃琳娜。蕾婭。
    他闭上眼睛,在漏水的嘀嗒声中,终於睡著了。
    ------
    “一百五十页。最终稿。”
    两周之后的兰登书屋,林恩把这份最终修订稿交到了汤普森手里。
    这两周,他白天跑出租,晚上就坐在出租屋子里改稿子。铅笔头磨完了三截,唐人街的广东老板又被他拖著打了两个通宵的字。
    “又多三十页?”汤普森掂量了一下稿子。
    “对。忍不住又多写了点。”
    汤普森的抽了抽眉毛。他没有追问,目光在这份洁白的稿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支票。
    “预付金。五千五百美元。”
    汤普森把支票推到桌子中间,蓝色的花纹边框,兰登书屋出版社的名字印在左上角,右下角是汤普森的签名。中间那一行数字:$5500.00。
    这个数字像一顿准备已久的圣诞节大餐——在脑子里千百次想过油滋滋的烤火鸡和堆满生奶油的覆盆子果冻,但真把它们塞进嘴里的那一刻绝对是说不出的美妙。林恩愣住了。
    “愣著干嘛,拿著,”汤普森说,“別在我办公室里装感动。”
    他伸手拿起那张支票。
    支票很薄,比写过的任何一页稿纸都薄。林恩想紧紧捏住它,又怕力道太大撕碎了这片美梦。
    手指真正触到的时候,指尖还是微微发抖了一下——五千五百美金!
    他在曼哈顿开了一年多计程车,最好的一天也只挣过二十三块。那天他在计程车上坐了十三个小时,坐得屁股都麻了,最后一个客人是个去甘迺迪机场的商人,多给了四块钱小费。
    “林恩?”
    “不好意思,呃,谢谢你,汤普森先生,这对我来说真的——谢谢你,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不是要你感谢我。”汤普森从桌下的小盒子里掏出一只雪茄切口点燃。
    “你知道我动用了首席编辑签约权,挨了多少骂?”
    汤普森盯著林恩,“兰登书屋的那群编辑们都觉得我脑子进水了。审查委员会的那帮老头一个个在走廊堵我,问我是不是被史蒂芬·金灌了迷魂汤。有人说这本书出了就是个笑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雪茄的烟缓缓升起,在阳光里变成一条金色的细线,汤普森的目光穿过烟雾落在林恩送来的稿纸上。
    “让他们等著。”林恩说,“等这本书上了书架,他们会排著队来跟你道歉的,汤普森先生。”
    汤普森深深吸了口雪茄:“你倒是不谦虚。”
    “谦虚解决不了问题。”
    他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恩:“行了,別跟我这儿耍嘴皮子。封底要放一张作者照片,你找时间去拍。別穿这个烂衣服了。”汤普森用雪茄头指了指林恩那件三块钱美金的灰色外套。
    林恩低下头,袖子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顏色褪得像被福马林泡过一样。
    “那我再买一件三美金的外套。”林恩打趣道。
    汤普森嗤之以鼻:“行了,別在这跟我哭穷,五千五百美金,买个像样的西装。”
    “穿西装可开不了计程车。”
    汤普森对他这番逗乐话报以冷脸,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林恩把支票对摺,再对摺,小心地放进夹克的內袋里,他转身走到门口,轻轻把汤普森的办公室门带上。
    五千五百美金。
    一张支票的轻,根本无法概括其对於林恩的重。
    走出兰登书屋的大门,迎面一个计程车司机和他吆喝著:“坐车吗?”,看著那辆黄色的、破旧的计程车,一个问题突然击中了林恩:还要不要继续开计程车了?
    五千五百美金。他带著这个数字走出大楼,带著它钻进公园大道的地铁站。列车向曼哈顿车行的方向晃荡,他就在晃荡中反覆掂量。一天坐十三个小时,一年坐三百六十五天,他要坐上千上万个小时才勉强赚到这个天文数字。
    ------
    曼哈顿皇冠车行的捲帘门半开著。老波特正趴在地上,半个身子钻在一辆老雪佛兰底下,一把锈跡斑斑的扳手敲得叮噹响。
    “波特。”
    老波特从车底钻出来,扶了扶帽檐,扭头看了林恩一眼:
    “中国佬,你这小子他妈又迟到。”
    林恩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云淡风轻地笑著:“早上有点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他妈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风吹的。”
    波特翻了个白眼:“屁事天天有,你事最多。”他爬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两根,一根自己叼上,一根扔给林恩。
    林恩接过烟,他只是把烟捏在手里,没有说话。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继续开下去。
    波特瞄了他一眼:“怎么,不抽了?戒菸了?”
    “等会儿再抽。”
    “你今天不对劲。”波特盯著林恩,若有所思,“要是不想干了就趁早讲,我好找人顶你的班。別到时候撂挑子。”
    林恩低著头,看著掉渣的橡胶鞋边,没说话。
    五千五百美金,就像做梦一样,兰登书屋五楼走廊里的那股天高任鸟飞的兴奋劲儿,在波特满是机油味的车行里忽然就熄灭了。
    万一,万一《沉默的羔羊》黄了呢?他还得在破烂的计程车座位上嚼麵包片,还得给满嘴牙膏沫子的房东大婶交房租,他还得在纽约这个下水沟活下去。
    於是林恩把老波特扔给他的烟揣进兜,咧嘴笑了一下:“开,当然开,暖气坏了还得找你修呢。”
    “滚去开车吧。”波特没再追究,转身走向墙上的钉板,把35號的钥匙摘下来,扔过来。
    林恩抓住钥匙,走进车库,拉开35號车的门坐进去。
    引擎咳嗽了两声,总算转了起来。暖气依然半死不活,吹出来的风带著一股铁锈味。他从內袋里摸了摸那张支票的轮廓,还在。
    五千五百。
    五千五百。
    林恩每摸一遍,这个数字都会在林恩的脑子里面炸开。太不真实了。
    发动机的嗡嗡声填满了车厢。收音机自动跳出来,调频停在一个电台,主持人正高谈阔论著美国的石油危机该何去何从,总统先生將如何应对,白宫议员们又怎么看待。
    林恩调低广播,把车开出车行,匯入了曼哈顿庞杂的车流中。
    今天的第一个客人是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中年女人,要去第五大道的百货公司。她坐进来之后一直在哭,哭得很安静,眼泪顺著脸往下流,妆全花了。
    林恩没有问。
    她在百货公司门口下车,付了钱,推开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
    “先生,你有纸巾吗?”
    林恩从副驾驶的杂物格里翻了翻,翻出了两张皱巴巴的纸巾,递了过去。
    她接过去,轻轻按了按眼睛,儘管她的睫毛膏已经糊完了。
    “谢谢。我刚发现我丈夫......”她没有说完。捂著嘴摇了摇头,拿著纸巾走了。
    林恩看著后视镜里那个花了妆的背影推开百货公司的旋转门,消失在人流里。
    他突然拿起夹在遮阳板上的铅笔头,在一张收据的背面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一个女人,在计程车里无声哭了十五分钟。她下车的时候问我要了纸巾。她的婚姻出了问题。”
    写完之后,他把收据塞进口袋,重新掛挡。
    第二个客人是一个说话带口吃的年轻黑人,肩上挎著一把吉他,要去格林威治村的一个酒吧当驻唱。
    “你、你、你是中国人吗?”
    “对。”
    “我、我、我爷爷在朝鲜打过仗。”
    “哦,那你爷爷怎么说中国人?”
    “他说、他说中国人不怕死。”
    “他说对了一半。中国人不怕死。”林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还有比死更重要的东西。”
    年轻黑人到站了,他下车前回头看了林恩一眼,说:
    “兄弟,你说得、说得挺有道理。”
    林恩又在一张收据背面写了一行字:
    “一个口吃的黑人吉他手,他爷爷在朝鲜打过仗。中国人不怕死。不,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第三个客人。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人上车,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颗种子。
    到了下午四点,林恩的口袋里已经塞了七八张写满字的收据。收据的正面是加油站的小票,背面全是潦草的句子。
    他把车停在路边,把那些收据一张张掏出来,铺在副驾驶座上。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计程车司机不仅仅是一份工作。
    这辆破车是一间移动的写作室。
    1974年的纽约,每天有几十万人在计程车里度过他们一天中最脆弱的时刻。他们在后座打电话、吵架、哭、睡著、说梦话、对著窗外发呆。而他坐在驾驶座上,只需要竖起耳朵。
    不能辞职,至少现在还不能。
    五千五百美金很多,但不是花不完的。他不知道《沉默的羔羊》出版后能卖多少册,不知道版税什么时候到帐,不知道下一本书的预付金在哪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辞掉计程车的工作,坐在家里全职写作——他会失去曼哈顿这座城市里最宝贵的东西。
    故事。
    活的故事。从后座爬上来的、带著体温的、带著威士忌味道和泪水的故事。
    仅仅一个下午,他就从几个陌生人身上攒了七八条素材。这比他关在屋子里憋一周乾巴巴想出来得要多得多。
    他那装满了 21世纪文学知识的脑袋,迟早有一天会枯竭、会衰老、会模糊,到时候怎么办?一个曇花一现的落魄计程车作家?不,他要的不只是书评人几句尖酸刻薄的嘲讽,而是lin-en这个名字被记录在美国文学史、乃至世界文学史上,成为这个时代浓墨重彩的一笔。
    林恩把那些收据收好,重新塞进口袋。
    不辞职。
    白天跑车,晚上写作。这辆35號雪佛兰因帕拉,就是他的素材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