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车的时候,林恩把35號开回车行,钥匙扔进铁皮棚子的钉板上。老波特正靠在椅子里翻一份赛马报纸,脚搭在废旧轮胎上。
“波特。”
“嗯?你又想干嘛?”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老波特的视线越过报纸,瞟了他一眼。
“不加薪。”
“我没说加薪。”
“那你他妈要商量什么。”
林恩在波特对面的破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想改一下排班。以后我只跑早班。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和晚上,我有別的事做。”
老波特缓缓把报纸放下来:“別的事要做?怎么,嫌开车不赚钱?”
“写作。”
老波特浑浊的目光盯著林恩,然后他把脚从轮胎上放了下来,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你说什么?”
“写作。我签了一份出版合同,和兰登书屋。”
老波特的表情很微妙。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点著,深深吸了一口。
“兰登书屋。”
“对。“
“……出版社?”
“对。出《教父》那个。”
老波特的烟停在嘴边。他盯著林恩,好像在確认面前这个中国人有没有在开玩笑。
然后老波特笑了一下,林恩见过老波特骂人、摔扳手、踢轮胎、朝著收音机吐口水。但他从来没见过老波特笑。
“操。“老波特说,“你得癔症了?”
“波特,我是认真说的。”林恩说。
“见鬼了,车行里出了个大作家。”
“还没出。书还没上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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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波特吸了一口烟,把菸灰弹在地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铁皮棚子角落的一个锈铁柜前,拉开抽屉,翻了翻,从里面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比车钥匙小,铜的,很旧,上面繫著一条褪了色的红绳。
老波特把钥匙丟给了林恩。
“车行二楼。”
“车行有二楼?”
“当然有二楼。以前是仓库。后来堆了太多废零件,就没人上去了。里面有张桌子,有扇窗户,窗外能看见半条街,安静。”
老波特把烟掐灭。
“你下午不跑车的时候,要是不想回家,就在上面待著。不收你钱,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写的书叫什么名字?”
“沉默的羔羊。”
“什么玩意儿。反正出版了之后,给我签一本,放我这儿。”
老波特指了指铁皮棚子墙上贴著的一排东西——车行的营业执照、一张泛黄的全家福、一个1956年纽约洋基队夺冠的剪报。
“就掛这儿。让那些臭小子们看看,从我这破车行出去过一个作家。”
林恩攥著那把铜钥匙:“谢谢你,波特。”
“滚,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到。迟到扣钱的规矩不变。”波特又深吸了一口烟,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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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
林恩拿著预付金的支票去了曼哈顿下东区的大通银行,排了四十分钟的队。柜员是个波多黎各裔的大姐,盯著支票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林恩。
“兰登书屋?”
“对。”
“你在那工作?”
“不,我给他们写书。”
大姐眨了眨眼,在支票背面盖了个章,把钱存进了他的帐户。
出了银行,林恩乾的第一件事——
去了唐人街旁边二手店一条街。
那条街夹在坚尼路和格兰街之间,两边全是杂货铺和二手商店。卖旧家具的、卖二手收音机的、卖退伍军人军靴的,空气里飘著老木头和樟脑丸的味道。
林恩在一家犹太老头开的二手打字机店门口停了下来。
橱窗里摆了七八台打字机,各种型號。有五十年代的皇家打字机,有六十年代的奥利维蒂,还有一台落满灰的ibm电动打字机。
他推开门,店里更窄,两面墙都是打字机,从地板排到天花板。犹太老头坐在柜檯后面,正用一把小刷子清理一台雷明顿的键盘。
“找什么?”犹太老头的头也不抬。
“一台能用的。不需要太好,但不能卡纸。”
“预算多少?”
“四十以內。”
老头终於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花镜,扫了一眼林恩——灰色夹克,开了胶的皮鞋——然后从柜檯后面拖出来一台东西。
雷明顿静音型。灰绿色的外壳,边角磕了几道白印,但机身整体很乾净。
“1962年的。静音型。键盘换过一次,色带是新的。三十五块。”
林恩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啪嗒啪嗒”,手感清脆乾净,回弹很利索。用惯了铅笔写字,忽然改用打字机,还感觉有些不太习惯。
“三十。”
“三十五。少不了一分钱。”
“成交。”
老头帮他把打字机装进一个带提手的纸箱里,又拿报纸垫了垫底。
林恩拎著纸箱出了门。沉甸甸的。这是他五千五百美金的第一笔消费,也是为未来投资最重要的一笔消费。有了打字机,至少就意味著可以无需再用铅笔一笔一笔在稿纸上费力了。
然后他去了第九街区。不是回自己的老公寓。
他在第九街区往北走了六条街,拐进了第十五街的一栋楼。
这是他前两天看好的新住处:一栋三层的红砖楼,看起来比原来那栋廉租房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楼道里有灯泡,而且那灯泡居然是亮著的。
新房间在二楼。一室一厅。
有一扇完整的窗户,窗外就是曼哈顿的街景,树木葱葱,还能远远眺望著哈德逊河。臥室的床虽然是二手的,但至少比之前大了一倍,厨房也宽敞了不少,更重要的是——卫生间在屋子里面,不在楼道。
月租一百一十美金。是原来的好几倍。
但足够了。
他把打字机从纸箱里搬出来,放在窗户旁边的桌子上。桌子是房东留下的,枫木面,四条腿居然没有一条是摇晃的,林恩心想,不需要再用黄页电话薄垫著桌腿了。
阳光从窗户外面射进来,落在灰绿色的雷明顿打字机上。
林恩坐下来。
他把一张白色的打字纸卷进打字机的滚筒里。纸张被固定好之后,轻轻“咔嗒”一声。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1974年的阳光,1962年的打字机,和一个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大脑。
手指落下去。
“啪。啪。啪。”
键盘敲出了第一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