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伤口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美利坚文豪:1974
    斯科塞斯从窗边走回来,他翻了翻公文包,把一份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剧本交给林恩。
    “这就是施拉德写的剧本初稿。”
    林恩接了过来,最上方印著马丁·斯科塞斯电影公司的水印。標题写著《计程车司机》,编剧:保罗·施拉德。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拍这个电影吗?”斯科塞斯嘆了一口气。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在这座城市长大的。小义大利区,伊莉莎白街,我父母都是熨衣工。”斯科塞斯看著林恩,“你知道小义大利区的孩子长大后有几条路?要么当厨师,要么进黑帮,要么滚出去。”
    斯科塞斯的声音低了下来。
    “但我选了第四条路——扛起摄影机。把烂掉的纽约拍下来。但老实说,我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角度。”
    他指了指林恩手里的剧本:“直到有一天,我上了一个计程车司机的车,全是烟味和汗臭味,司机是一个墨西哥人,他一直在哭,哭到后面握方向盘的手都开始发抖,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哭?你猜他说了什么。”
    “什么?”
    窗外,帝国大厦的阴影笼罩进来。
    “他说,他父母死了。死在布鲁克林的一条街上。他不知道原因,他只知道他得继续上班,开车,工作,出葬礼的钱。”
    斯科塞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起一根雪茄,又回到窗边:“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拍这个电影。好莱坞不能只是欢天喜地和又唱又跳的东西。”
    总统套房里一片死寂。
    林恩现在理解了为什么马丁·斯科塞斯是美国最伟大的导演之一。
    他翻开剧本。
    第一场:夜。曼哈顿。一辆黄色计程车在雨中行驶。
    第二场:內。计程车。司机的脸被仪錶盘的绿光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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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角的名字叫特拉维斯·比克尔。
    林恩快速扫了一遍人物介绍,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施拉德笔下的特拉维斯·比克尔——二十六岁,白人男性,单身,无业,因失眠来到计程车行应聘夜班司机。
    没有了。
    就这些。
    林恩又往后翻了几页,確认了一遍。
    一个普通的、因为睡不著觉而去开夜班出租的白人青年。没有过去,没有伤疤,没有战爭的阴影,只是一个在深夜曼哈顿游荡的孤独灵魂。
    这和林恩前世看过的电影不一样。
    他清楚地记得——银幕上的特拉维斯·比克尔是一个越战退伍兵。那个角色最核心的底色,就是越战留在他身上的创伤。整部电影的暴力逻辑、特拉维斯对社会的仇恨、以及最后那场血腥的枪战——全部建立在“主角在越南的丛林里经歷过地狱”这个前提上。
    而施拉德的初稿里,这一层完全没有。
    林恩合上剧本,抬头看著斯科塞斯。
    “这个剧本不对。”
    斯科塞斯吐了一口烟圈:“哪里不对?”
    “特拉维斯是谁?施拉德只写了一个孤独的灵魂,一个厌世的人。”林恩用手敲了敲剧本封面,“他为什么失眠?他为什么厌恶社会?施拉德没有解释。”
    “你的意思是?”
    “他缺一个伤口。”
    “伤口?”斯科塞斯眯起眼睛。
    “对。一个在越南丛林里被一颗子弹贯穿的伤口。把主角换成一个越战退伍兵试试。”
    斯科塞斯没有说话。他两只手插在裤袋里,林恩能看见他脖子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越战...”斯科塞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为什么要写越战退伍兵?你继续说。”
    林恩站了起来,他觉得坐著说这些话不得劲。
    “1974年,越战还没有完全结束,每天有成千上百的年轻人从西贡回来,他们被丟回甘迺迪机场,穿著军装,拎著一个帆布包,站在出口,发现没有人迎接他们。”
    “美国政府对他们说,他们是英雄。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见过地狱,他们活著回来,然后谁也不会在乎他们。”
    “大学校园里到处是反战游行的,他们从西贡回来,从越南的深山老林回来,没有人把他们当一回事,甚至会朝著他们吐口水。”
    林恩走到窗边,和斯科塞斯並肩站著。帝国大厦的倒影正在地毯上投射出一道巨大的阴影。
    “特拉维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从越南回来了,但他没有真正回来。他的身体坐在驾驶座上,但他的脑子还在丛林里。每一次有人在后座大声说话,他都会条件反射地缩一下脖子,因为在丛林里,噪音意味著暴露位置。”
    斯科塞斯的呼吸慢了下来。
    “纽约都是他的敌人。街上的妓女、皮条客、政客——在他眼里都是敌人。”林恩也慢了下来,“他活在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战爭里。”
    斯科塞斯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捏著手里的雪茄。
    过了大概十秒,斯科塞斯慢慢走回茶几旁,拿起那份施拉德的剧本,翻到第一页,用酒店的原子笔在人物介绍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林恩看不清他写了什么,他只能看清他写字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斯科塞斯写完之后,把铅笔扔在茶几上,重重地坐回沙发里。
    “操。”
    “操!”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仰著头,看向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
    “你知道吗,林恩,施拉德给我这个剧本已经三个月了。足足三个月。我一直觉得缺点什么,但我就是他妈说不出来。我跟施拉德说过,特拉维斯这个角色缺点什么,他问我缺什么,但我就是说不出来。”
    他转向林恩。
    “现在我知道了,缺的不是什么技巧、结构和对白。缺的就是他妈的一场战爭。”
    他重新拿起剧本,递给林恩。
    林恩翻到了那页人物介绍,是刚刚斯科塞斯用原子笔重重写下的一行字:
    越战退伍兵。海军陆战队。1974年退役。没有人在机场等他。
    斯科塞斯把剧本合上,看著林恩。
    “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因为我拉过他们。”林恩的声音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