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丛林小路和照明弹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美利坚文豪:1974
    “什么意思?”
    “退伍兵。我在计程车上拉过好几个,你知道怎么一眼认出他们吗?”
    “怎么认?”
    “他们上车的时候,一定会先坐到离车门最近的位置。手永远搭在门把手上,隨时准备下车。这是在丛林里养成的习惯——永远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斯科塞斯的目光变了,已经不像是一个导演在看一个普通的计程车司机了。
    “还有呢?”
    “他们害怕看到远光灯,因为在丛林里面,光意味著照明弹,而照明弹意味著空袭。”
    斯科塞斯开始在套房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撞。
    林恩看著陷入狂热的斯科塞斯,问道:“你觉得谁来演这个越战老兵合適?”
    “罗伯特·德尼罗。”
    罗伯特·德尼罗。
    美国传奇级別的演员。《教父2》《美国往事》《导火线》...1981年拿了奥斯卡影帝。
    林恩静静地想著,感受著这个男人身上那种几乎灼人的能量。
    “不过我有一点担心。”斯科塞斯突然说。
    “为什么?”
    斯科塞斯盯著林恩:“你知道德尼罗会怎么演这个角色吗?”
    “怎么演?”
    “他是个疯子,他会变成这个角色。”
    斯科塞斯看著窗外,缓缓说道:“罗伯特·德尼罗,他在拍《穷街陋巷》的时候,每天晚上去小义大利区找那些混混喝酒,喝了两个月。”
    “所以,如果他要演一个计程车司机,他一定会——”
    “来找你。”斯科塞斯的目光落在林恩身上。
    “我会让德尼罗跟著你跑一周夜班,坐在你旁边。看你怎么开车,看你怎么跟乘客说话,看你在凌晨三点的曼哈顿是什么状態。”
    “没问题。”林恩说,“不过那辆老雪佛兰已经很破了,只希望德尼罗不要嫌弃。”
    斯科塞斯笑了一下,说:“没关係。他不止会去找你,他还得花时间去找一些越南老兵...哦不,他甚至可能会去找个森林住著。”
    林恩也笑了。但他知道斯科塞斯没有在开玩笑,德尼罗就是这种人。
    “好了,”斯科塞斯指了指林恩手里的剧本,“五月之前,我要看到你的剧本。你跟施拉德的分工我来协调,別担心他。”
    “那他会不会不高兴?”
    斯科塞斯哼了一声:“他肯定会不高兴。一个人写了三个月的东西,忽然来了一个连小说还没上架的新人,要动他的剧本,换谁都不高兴。”
    “但这是我的电影,我说了算。”斯科塞斯耸了耸肩。
    他走到窗边,深吸了一口雪茄。远处的帝国大厦尖顶在暮色中反射著最后一点光。烟雾在他的剪影周围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我还有一件事。”
    “说。”
    “片酬这方面,我的法国经纪人可能会把你们的製片人谈哭。”
    斯科塞斯又笑了:“我喜欢你的幽默。”
    ------
    回到华尔道夫酒店大堂时,已经是傍晚了。
    天光从高窗外退下去,水晶吊灯一盏盏亮起,大堂重新浮起那种属於夜晚的金色光泽。
    林恩没有再看见伊莎贝尔·於佩尔。
    像一枚石子落进水里,只在他心里留下了一圈极淡的涟漪,转眼又归於平静。
    她没有留下联繫方式,也没有留下任何能让人追索的东西。对於那时的他们而言,这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擦肩——短暂,克制,甚至有些无足轻重。
    有些人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並不会真正进入你的生活。
    直到很多年后,林恩站在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细雨滴落,伊莎贝尔·於佩尔站在那儿时,林恩总会想起这个下午——华尔道夫酒店的光影,以及命运与他们开的那个漫长的玩笑。
    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
    林恩推开门,纽约夜晚的灯光铺在大路上,一辆辆汽车驶过。
    林恩夹著那份施拉德的剧本,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面已经全是斯科塞斯说的那些话。
    没有人在乎穿著军装从机场走出的年轻小伙。没有人在乎水门事件的录音。没有人在乎加油站排起了长队。没有人在乎肯特州立大学的子弹壳还扫没扫乾净。没有人在乎西贡的最后一批直升机什么时候起飞。
    1974年的美国,所有人都在假装一切正常。
    电视里在放《布雷迪一家》,广播里在放约翰·丹佛的《乡村路》,超市货架上的罐头还是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好像只要不提那些事,那些事就没有发生过。
    林恩路过一家药店,药店的橱窗里摆著一排安眠药的gg,一个金髮女人躺在云朵上微笑。下面写著:“告別失眠,拥抱美梦。”
    林恩看著那个gg,想到了特拉维斯。
    一个吃了多少安眠药都睡不著的人。
    因为他害怕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就会回到丛林里。
    回到枪声和尖叫声里。
    回到那个他用刺刀捅进一个越共士兵腹部、感受到对方身体里的热度一点一点流失的夜晚。
    他不是失眠。他是不敢睡。
    林恩在药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铅笔,在剧本的空白页上飞快写了一段:
    “特拉维斯的公寓-夜
    (特拉维斯躺在床上,睁著眼。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他盯著那道裂缝。裂缝的形状像湄公河三角洲的地图。)
    (床头柜上放著一瓶安眠药,瓶盖是开著的,但药片一颗也没少。)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三秒后又睁开了。)
    (起身,穿衣服,出门。动作机械、精確,像还在军营里执行起床號令。)
    (外面,凌晨两点的曼哈顿。霓虹灯的光落在他的军靴上——那是他唯一从越南带回来的东西。)
    (他走进车行,拿钥匙,上车,发动引擎。)
    (计价器亮了,绿色的数字在黑暗里跳动。)
    (特拉维斯深吸一口气。前方,曼哈顿的街道空空荡荡,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丛林小路。)
    (他把车驶出车行。路灯从挡风玻璃上一盏一盏划过,像越南丛林里的那颗曳光弹。)”
    写完之后,林恩把铅笔头放回衬衫口袋。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场戏。后面还有一百多页要改。但他已经找到了感觉:一个越战老兵从驾驶座后面看出去的视角,汽油味、血腥味和腐烂的味道。每一条街道同时也是一条丛林小路,每一个乘客同时也是一个可能的敌人,每一盏路灯同时也是一颗照明弹。
    他决定从今天晚上开始跑夜班。
    一回到公寓,林恩就用座机给老波特打了个电话。
    “餵?波特。”
    “你又要搞什么么蛾子?”
    “我想换班,晚上九点到凌晨五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恩听到老波特把电视声音关小了。
    “你小子不是说只跑早班吗?又改主意了?”
    “有一个项目需要素材。”
    “哼,又是你写作的破事?”
    “差不多。”
    “你他妈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安安稳稳地开车?”老波特嘟囔著,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不能,波特。”
    “...算了,35號水箱我下午又修了一下,別再给我开漏了。”
    “谢了,波特。”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