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林恩直奔埃琳娜的酒吧。
推开门的时候,他发现蕾婭已经坐在吧檯上了。
蕾婭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紧身高领毛衣,柔软的针织物勾勒出凹凸有致的线条。金色的长髮散在肩上,和面前红酒的醇厚色彩相得益彰。她正和埃琳娜说著什么,两个女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就像两只猫在同一条窗台上懒洋洋地晒太阳,但你不知道下一秒它们会不会打成一团。
“你怎么在这?”林恩看著蕾婭。
“斯科塞斯的助理下午打电话给我了。”蕾婭抚摸著杯沿,“我来跟你谈编剧费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
“你除了这儿还会去哪?”
林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老老实实在蕾婭旁边坐下来。埃琳娜站在吧檯后面,手里拿著一只威士忌杯,慢悠悠地擦著——慢的別有用心似的。
“喝什么?”埃琳娜问。
“你的特调。”
“什么特调?”
“忘了你那天说的吗?你要给我调一杯不一样的。”
蕾雅的眼神飘荡过来:“你们说过这种话?”
埃琳娜和林恩对视了一眼,他能明显感觉到埃琳娜的眼神里有一股微微的怒意。
“在法国,一个男人如果每次去同一家酒吧、坐同一个位置、点同一杯酒,只有两种可能。”蕾婭咯咯笑了一声,又把目光拋向两人。
“哪两种?”林恩问。
“要么,他是酒鬼。”
“要么呢?”
“要么嘛...他想泡调酒师。”
“咚”,吧檯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埃琳娜手里的杯子磕在了檯面上。
“抱歉,杯子太滑了。”埃琳娜面不改色地说。
“嗯哼。”蕾婭也面不改色,优雅地抿了一口红酒。
嗯...林恩决定装傻。
“谈正事。编剧费。”蕾婭这才收回那种法国女人特有的、慵懒而带刺的目光,从包里掏出小本子和那支万宝龙钢笔。
“好莱坞的编剧费,联合署名的话,行业標准在五千到两万之间。但斯科塞斯不是大製片厂,他拍《穷街陋巷》总预算才六十五万。这部《计程车司机》估计也差不多。依我看,能谈到八千到一万就算上帝庇佑了。”
“一万。”林恩点了点头。
“加上《沉默的羔羊》的预付金五千五。“蕾婭用钢笔在本子上列了一行数字,“如果顺利的话,你今年的总收入大概在一万五左右。”
“翻了几十倍。”埃琳娜把抹布搭在肩上,“两个月前你还在为三十二块的房租发愁。”
“是啊,多么奇妙的人生。”林恩感慨了一声。
蕾婭用笔尖敲了敲本子:“別感慨了。还有一个问题。署名,你要联合编剧还是剧本改编?”
“联合编剧。“林恩说。
“我就知道。“蕾婭笑了一下,把钢笔帽旋上。
“你说得那个斯科塞斯的御用编剧...施拉德会同意吗?”埃琳娜问了第二个问题。
蕾婭又看了她一眼:“你对好莱坞很了解?“
“不了解。但我知道,施拉德要是知道自己写了三个月的东西被你改了,一定会暴跳如雷。”埃琳娜耸耸肩。
“你说得对。施拉德肯定会气得跳脚。”林恩微微笑道。
“你能搞定?“埃琳娜问。
“我从巴黎飞到纽约,身上只有两只箱子,一只是空的,一只装著衣服和和哥伦比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蕾婭靠在椅背上,金色的直发绸缎般从肩膀倾泻下来,“你觉得一个叫保罗·施拉德的编剧能难住我?”
“好啦,女士们。”林恩拍了一下吧檯,“编剧费的事交给蕾婭,我没意见。还有別的事吗?”
“有。”蕾婭收起本子,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斯科塞斯说要让德尼罗跟你跑一周夜班。这件事你得注意。”
“注意什么?”
“德尼罗不是普通演员。他准备角色的方式非常极端。跟你跑了一周之后,他可能比你还像计程车司机。到时候在片场,如果他临时改了你写的台词,你怎么办?”
“如果他改得比我写的好,那就用他的。”
蕾婭不讚许地摇了摇头:“你太好说话了。”
“这件事到时候再討论,蕾婭,你跟斯科塞斯的製片人什么时候见面?”林恩问。
“明天上午十点。在他们中城的办公室。”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需要。谈钱的时候作者不在场,效果更好。”蕾婭啜了口红酒,“你在场的话,他们一看你穿的那件破西装,可能会觉得给你八百块你就满意了。”
“我的西装有那么差吗?”
“还真挺差的。”蕾婭耸耸肩。
“那你觉得我应该穿什么?”
“你不用穿衣服。”
“...”
吧檯后面传来一声轻轻地笑。
蕾婭转过头,埃琳娜仍埋头擦著杯子,只是肩膀微微抖动。
“你笑什么?”蕾婭问。
“没有。”
“你刚才明明在笑。”
“我在咳嗽。”
“你咳嗽的时候肩膀会抖?”
“对。我咳嗽跟別人不一样。缅因州的人都这么咳。”
蕾婭盯著埃琳娜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来,对林恩说:“你的女朋友们都这么难对付吗”,女朋友这个词咬的格外重。
“女、性、朋、友。”林恩赶紧摆了摆手,“蕾婭是我的经纪人,埃琳娜是我常去酒吧的调酒师。都是正常的朋友关係。”
“朋友关係。”蕾婭重复了一遍。
“朋友关係。”埃琳娜也重复了一遍。
林恩觉得自己的后脊樑发凉。
“喝酒,女士们。”他訕笑,“谈正事。別扯別的。”
蕾婭端起红酒杯,转了一圈。埃琳娜给自己倒了半杯啤酒,靠在冰柜上。
“还有一件事。”林恩说。为了打破尷尬的沉默,他在脑子里拼命搜出来一个话题,“《沉默的羔羊》下个月上架。汤普森说首批铺货在纽约和波士顿,一周后铺到芝加哥和洛杉磯。蕾婭,宣传方面有什么计划吗?”
蕾婭翻开小本子扫了一眼:“汤普森的宣传部门会安排几场书店签售,还有两三家报纸的採访。不过,我觉得不够。”
“为什么?这不是常规做法吗?”
“阁下,因为您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只在书店签售的话,来的人可能还没有你在东村那个朗读会上多。”蕾婭说。
“那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