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皇庄前,朱由校做了一桩全无预兆的事。
他去暖阁给天子请安。未携题本,未带清册,什么公事都没揣,单是去见一见父亲。
暖阁內,泰昌帝半倚软榻翻閒书。见长子入內,目光微诧,搁下书册打量了两眼:“今日非经筵之期,怎的来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
泰昌帝“嗯”了一声,抬手一点榻边矮凳。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安静待了一会儿。少顷,泰昌帝翻了两页书,忽地状若无意地隨口道:“你幼时削木头,不慎將手割破。朕彼时在东宫正批阅题本,闻信连硃笔都不及搁下,便跑了去。”
说到此处,他话音一顿,语气极淡:“你大抵是不记得了。”
朱由校確是不记得。
那段东宫往事,前身记忆里儘是留白,穿越者对著陌生人的童年回忆照理该觉得隔膜。
然则此刻凝视著天子的面庞,却未见半分刻意追忆之色,亦无唏嘘感慨之態。不过是翻著閒书,隨口一言。
仿佛是不经意间,自三十载如履薄冰的储君生涯缝隙里,跌落下的一小片碎屑。
“儿臣记得。”朱由校道。
泰昌帝微微一怔。
他深看了长子一眼,未再言语,復又垂首接著看书。朱由校静坐一刻,旋即起身告退。
步出暖阁,行至长长的宫巷甬道中,他掩在袖中的手掌不自觉地一点点攥紧。
昨日折面上那个硃批小圈犹在眼前,今日这句“大抵不记得”又重重压上心头。
平心而论,天子並无討要恩情之意。
这位如履薄冰的帝王,不过是在隱晦地確认,这个羽翼渐丰的太子,究竟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他的血脉。
三十年东宫幽囚,十五载父子之情。他能给的太少,少到了连一桩削木头破皮的微末小事,都值得拿出来咀嚼。
朱由校霍然加快了步履。
皇庄差事不能再拖,蒲河银子要凑,讲习所开销要填。东宫的家底,他得亲自翻个底朝天。
且说京郊皇庄,坐落於城南三十里外。
朱由校以“修习丈量之术”为名出宫,带讲习所四名学员与朱由检同行。名为体察民情增长见闻,实则只干一件事。
攥著內府底册,去实地量一量这皇庄田亩到底还剩多少。
底册白纸黑字写得明白:额定田亩一万二千亩,岁收庄田子粒银四百余两。
一万二千亩的皇庄,一年竟只交四百两租子。折算下来,亩租连四分银都不足。
此数大谬!
他脑中前世明史速查表写得明白,皇庄亩租三分至七八分不等,取中值五分算,一万二千亩该交六百两。这帐面上,少了近三成。
缺额去向,得去地头彻查。
到了地方方知,帐册与实地差距宛如天壤。
两名行伍出身的讲习所老卒,拎著弓尺绳墨沿田埂丈量。自晨起量至午后,復又来回核验了两遍。结果出来,朱由校目光只轻轻一扫,面色如常。
心头却如被兜头泼下一盆冰水。
帐面一万二千亩,实丈四千七百亩。
差额七千三百亩,皆系被人侵占。田还在种,庄稼葱绿,只是佃户將租子交给了旁人。
“殿下。”一名学员趋步上前,压低嗓音稟报,“丈量至西边时遭人阻拦。一名管庄老太监带著七八名庄丁死活不让进,扬言那地乃是『张公公』的產业,谁量谁倒霉。”
“张公公是谁?”
“问过了。庄丁不肯吐露全名,只说是宫里的老太监,在这皇庄上管事已有二十来年。”
朱由校微微頷首,未再深究。
管庄太监侵占皇庄本是这大明朝盘根错节的烂疮。一个盘踞二十年的太监,將七千亩地攥在手里不足为奇。稀奇的是,这七千亩地他最终转租给了何人。
“被拦的地块附近可有佃户?”
“有。远远瞧见几个在田间劳作。我等方欲上前搭话,人家听闻东宫来人,竟嚇得拋下锄头便跑!”
佃户竟跑了。
皇帝的田由皇帝的人来查,佃户本该觉得终於有人做主。扔锄头逃窜,只说明在佃户心中,他们更惧怕张公公。
皆因太子来了会走,张公公却盘踞不走。
朱由检闻听佃户逃跑,二话不说提著袍摆便追。九岁稚童腿脚短却跑得飞快,一路追至田埂尽头的矮棚下,总算堵住了一个没跑掉的。
老佃户五十来岁,背脊佝僂得宛如虾米,死死缩在棚角。手里死攥著半截锄柄,满脸惊恐地盯著这名身著杭绸小直裰的少爷气喘吁吁追至跟前。
“莫跑莫跑!”朱由检弯腰喘息了片刻,抬头冲他一笑,“老丈,我只问你几句话,绝非来寻麻烦。”
老佃户死死蜷在墙根不敢动弹。
朱由检索性一屁股蹲下,与他平视。
“你种的什么?”
“粟。”声音细微几不可闻。
“家里几口人?”
“五口。”
“租子交给谁?”
老佃户嘴唇翕动,死咬著牙关並未出声。
朱由检眉头微皱。近日在讲习所查帐跟管事太监拍桌子练出的底气,让他自认无事不可问。他凑上前,压低声音拋出他自认最有分量的一句。
“老丈不必惧怕,本宫保你不被驱逐。”
老佃户的反应大出所料。
“扑通”一声闷响,老汉直挺挺地跪在泥地里,死命磕头。
“殿下饶命!小的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额头重重砸在硬土地上,咚咚作响。
朱由检愣在当场。
他说保你,老佃户听见的唯有惹祸。九岁皇子的许诺,落在被张公公欺压二十年的老农耳中全无分量。太子走后无人庇护,张公公盘踞庄內明日后日皆在,太子今日之言后日未必算数。
保字在深宫重逾千斤,在田埂上却一文不值。
朱由检张嘴欲言,肩头却被人按住。
大哥朱由校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身后。
他未曾蹲下,只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死命叩首的老农。两息的死寂过后,方才开口。
“老丈,起来回话。”
声线不高不低,全无安抚许诺色彩,就是一句乾巴巴的吩咐。老佃户根本不敢起身。
“孤不说保你。保全与否绝非全凭嘴说。”朱由校撩起衣摆蹲下,与他平视,“孤同你做笔交易。”
老佃户磕头的动作骤然一僵。
交易二字,他听得懂。
种地一生与粮商地痞打交道,交易即为以物易物,远比保字实在。
“你將这庄子实情告知孤。哪块地由张公公侵占,占了几年,租子交往何处。”
说话间,朱由校探手入袖,摸出一张空白文书並隨身便印,摊在老农面前的烂泥地上。
“你尽数道来,孤当场立字据按手印。从今日起,你这块地的租子径交东宫內府,再不经张公公之手。字据一式两份各执其一,白纸黑字,任谁也赖不掉!”
老佃户抬起头。
他定定看著面前这位十五岁少年,又看了看那张空白文书与印泥。
字据手印,一式两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