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老板派了新的钦差?还是李士群搞的鬼把戏?又或者是中统那帮人闻著味儿来抢功了?
陆明辉將帐册隨手扔在旁边的木箱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慢转过身。
台阶上的男人穿著黑色风衣,戴著宽沿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轮廓凸起,显然握著枪。
“纸鳶站长?”陆明辉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他好大的手笔。在皇军的银行里杀特高课的组长,这是嫌我陆明辉在76號的日子太好过?”
“陆处长误会了。”黑衣人往下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沉闷,“武田查得太深,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站长这是在帮您扫清障碍。”
“帮我?”陆明辉冷笑,“武田一死,南造云子和中岛信一的眼睛全盯在立泰银行。你管这叫帮忙?”
黑衣人停在台阶中段,居高临下看著陆明辉。
“站长说,以陆处长的手段,这不算什么麻烦。”黑衣人语气篤定,“毕竟,诚达公司那边,已经够热闹了。”
陆明辉没接话。
诚达公司。李士群。对方全知道。
这不是李士群的人。李士群没这么大的格局,也没这么快的情报网。
陆明辉摸出老刀牌,咬出一根,划燃火柴。火苗晃了一下,他凑上去点燃。
重庆又派人来了。一明一暗,互相监视?
这帮蠢货,一来就杀武田,撕帐册,打草惊蛇。
“纸鳶站长想要什么?”陆明辉靠在木箱上,吐出第一口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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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黑衣人看著陆明辉点燃香菸,“站长知道陆处长也在查杉计划。那页帐册,是诚达公司前三个月的物资流向底单。里面有您想要的东西。”
“条件呢?”陆明辉吐出一口青烟。
“三天后,法租界霞飞路,圣母院钟楼。站长想见您一面。”黑衣人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揉成一团的纸团,扔在台阶上,“这是定金。”
纸团在台阶上滚了两圈,停住。
黑衣人没有再废话,转身快步走上台阶,消失在铁门外。
陆明辉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抽完了半根烟,才走过去捡起那个纸团。
展开。
是撕下来的那页帐册的下半部分。
中央印钞。
下面是一排密密麻麻的物资调拨记录。接收方:百老匯路14號,诚达公司。接收人:宋。
宋清远?
陆明辉的拇指在那个“宋”字上用力碾了一下。
人果然在诚达公司。而且,还在替日本人做事。是被迫,还是叛变?
陆明辉把半张帐页折好,塞进內衣口袋。
根据报告与现场痕跡,近距离射击。武田认识凶手,或者凶手偽装成了武田信任的人,才能靠得这么近。
军统新派来的这组人,不简单。
当然,也可能不是军统的。
陆明辉站起身,走出地下室。
回到一楼大厅,万默林正急得团团转。
“陆处长,下面……”
“特高课的人什么时候来接手?”陆明辉打断他。
“南造课长已经派人来了,在路上。”
“把嘴闭严实。你什么都不知道,武田是自己下去查帐的。”陆明辉语气森冷。
“懂,懂!”万默林连连点头。
陆明辉走出银行,坐进福特轿车。
“回76號。”
孙耀祖发动车子。
车厢里,陆明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一刻没停。
军统新派来的“纸鳶”要见他。
中岛让他查坂田。
南造云子盯著顾云秋。
李士群在找诚达公司的底细。
所有的线,都绕不开百老匯路14號。
既然大家都想把水搅浑,那就让这水,再浑一点。
下午两点。极司菲尔路,76號。
陆明辉推开机要处办公室的门。
顾云秋已经搬走了。桌面上乾乾净净,只留下一部黑色的摇把电话。
他走到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那份卢敘章提供的日系企业名录。翻到诚达公司那一页。
门被敲响。
“进。”
林之江推门走进来。鼻樑上贴著厚厚的纱布,半边脸肿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
“陆处长。”林之江站在桌前,腰弯得很低,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樑的狗。
陆明辉合上名录,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林副队长这副尊容,是在哪发了財啊?”陆明辉语气嘲弄。
林之江苦笑一声:“陆处长別拿我开涮了。诚达公司那帮日本人,根本不讲理。我连门都没进去,就被打成了这样。三十个弟兄的枪也被下了。”
“能活下来,你真是好运。”陆明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处长。”林之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李主任让我去查诚达公司,说里面有大批走私盘尼西林。可我挨了打回来,李主任连个屁都不放,还嫌我办事不利。这76號,我是真待不下去了。”
陆明辉眼神微动。
李士群果然把林之江当了炮灰。
“你想说什么?”陆明辉放下茶杯。
“我想跟著您干。”林之江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佘爱珍靠不住,李士群是个疯子。只有您,能在这乱局里稳如泰山。只要您一句话,我林之江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陆明辉看著跪在地上的林之江,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林之江额头上的汗往下淌,淌进鼻樑上的纱布边缘。
“起来吧。”陆明辉声音平淡,“我的门槛很高,不收废物。”
林之江赶紧爬起来,满脸堆笑:“处长您吩咐,要我干什么?”
陆明辉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扔在桌面上。
照片上是一个穿著长衫的中年男人,戴著金丝眼镜,模样斯文。
化名“陈正”的纸鷂。
“这个人,最近和李士群走得很近。”陆明辉手指在照片上点了两下,“去查查他的底。別惊动他,摸清他住哪,跟什么人接触。查清楚了,再来见我。”
林之江如获至宝地拿起照片,连连点头:“明白!处长放心,我一定查个底朝天!”
林之江退了出去。
陆明辉看著关上的门。
林之江是佘爱珍的旧部,查谁、见了谁,李士群那边不出两天就会收到风。
电话响了。
陆明辉接起。
“明辉君。”南造云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著疲惫,“晚上仙乐斯的酒,还喝吗?”
“当然。”陆明辉语气轻鬆,“云子课长赏光,我怎么能爽约。”
“八点,我等你。”
掛断电话。陆明辉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空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雨了。
晚上八点。仙乐斯舞厅。
霓虹灯闪烁,萨克斯的旋律在舞池上空迴荡。
二楼的包厢里,陆明辉和南造云子相对而坐。桌上放著一瓶开好的红酒,两只高脚杯。
南造云子换下了军装,穿了一件黑色丝绒旗袍。腰线收得很窄,肩膀却比穿军装时鬆了半寸。长发盘起来,露出耳垂上一对珍珠坠子。
“明辉君,你的伤好些了吗?”南造云子端起酒杯,轻轻摇晃。
“托课长的福,死不了。”陆明辉举杯,碰了一下。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南造云子抿了一口红酒,目光落在陆明辉脸上。
“顾云秋搬回满铁了。”南造云子语气隨意,像是在聊家常。
“她脾气大,我伺候不了。”陆明辉放下酒杯,拿出一根香菸点燃,“满铁的大小姐,真以为自己是根葱了。让她回去冷静冷静。”
南造云子笑了。嘴角的弧度刚好,眼睛没跟著弯。
“明辉君真捨得?”
“这话从何说起?”陆明辉吐出一口烟圈,烟圈盘旋而上,最终飘散。
南造云子看著他,眼神复杂。
“松井死了,武田也死了。中岛课长把东南贸易公司交给你。”南造云子身子前倾,“明辉君,你现在可是上海滩炙手可热的人物。连坂田大佐,都要对你礼让三分。”
“云子。”陆明辉把菸灰弹进菸灰缸,“松井死了,我连喝清酒的人都找不著了。往上爬有什么意思。”
南造云子看著他弹菸灰的手指,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
“松井的酒还没凉透,明辉君就开始怀念了?”
“李士群那边——”南造云子压低声音,“是我授意他接触军统的。”
陆明辉不动声色。
“你让他去踢坂田大佐的场子?”
“饵不够大——”南造云子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划了半圈,“怎么钓到大鱼?”
她看著陆明辉。
“明辉君,东南贸易公司现在归你管。我需要你配合我,给李士群开个绿灯。让他的人,能摸进诚达公司的外围。”
陆明辉夹著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南造云子这是在借他的手,去探坂田的底。一旦出了事,黑锅全是他的。
“好。”陆明辉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只要是云子安排的,我都没有问题。”
“这是中岛课长的意思。”南造云子搬出后台,“查清那七成药品的去向,是你的任务。李士群,正好是你最好用的刀。”
陆明辉沉默了片刻。
“好。”陆明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配合你。不过,事成之后,我要李士群死。”
南造云子笑了。
“成交。”
两人碰杯。
深夜。陆明辉回到安全屋。
屋里空荡荡的。桌角上连个多余的茶杯都没有了。
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半张帐页。
中央印钞。
三天后,圣母院钟楼。
那个冒牌的纸鳶站长,到底是谁的人?
陆明辉把帐页点燃,扔进菸灰缸。火光跳了两下,纸页捲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拿起电话,又放下。
盯著桌面。
桌面上有一张纸,上面写著三个名字,成三角形排列。
中岛、松井、坂田。
杉计划將三人相连,1644也与三人相连,不过是虚线。
松井的名字被圈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