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假的比真的还真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隐秘的光辉
    夜。法租界。
    圣母院。
    风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著黄浦江的潮气。
    陆明辉踩著木质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皮鞋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里迴荡。
    顶层平台。
    一个穿著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对著楼梯口,站在巨大的铜钟旁边。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宽沿礼帽压得很低。
    铜钟的阴影里,还缩著一个矮个子,双手揣在衣兜里,脸埋在竖起的领口后面。
    陆明辉的目光在矮个子身上掠了半秒。缩著肩,弓著背,下巴快戳进领口了。脚上倒是一双擦得很亮的牛津鞋,跟这副缩头缩脑的样子不太搭。
    跟班的。
    他在距离风衣男人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陆处长很准时。”男人转过身。正是立泰银行地下室的那个人。
    陆明辉没有接话。他摸出老刀牌,咬出一根,点燃。火光晃了两下,映在他半边脸上。
    “你就是纸鳶站长?”陆明辉吐出一口烟,“站长约我来,总不会是来吹风的。”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砰!
    子弹从钟楼外射入,擦著男人的耳际飞过,钉进身后的铜钟。
    当——
    声音清脆、急促、短暂。
    男人猛地缩颈,拔出枪,身体迅速靠向铜钟背后的阴影。礼帽掉在地上。
    阴影里那个矮个子已经趴在了地上,双手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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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死死盯著陆明辉。
    “陆明辉!你什么意思!”男人咬牙低吼,“我带著诚意来,你带杀手?”
    陆明辉站在原地,连夹著烟的手指都没抖一下。
    “別紧张。”陆明辉掸了掸菸灰,“我手下的人最近刚换了枪,调整一下射击角度。他枪法还行,说不打你脑袋,就绝不会碰你头髮。”
    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礼帽,帽檐边缘有一个焦黑的弹孔。
    黑暗中,至少有一把狙击步枪锁定了他。
    他握枪的手紧了紧,隨后慢慢垂下。
    “陆处长好手段。”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客?”陆明辉笑了,“不请自来,还隨便在我的地盘上杀人留字。这也算客?”
    陆明辉看著他。
    “请展示你的诚意。”陆明辉说著,吐出一口烟圈。
    男人盯著陆明辉。僵持了三秒。
    他左手伸进內衣口袋。动作很慢。
    拿出一个信封,扔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信封在水泥地上滑了半尺,停住。
    陆明辉走过去,弯腰捡起,倒出里面的东西。
    三张法幣。面额都是十元。
    借著从百叶窗透进来的路灯光,陆明辉扫了一眼。
    三张法幣,新旧程度不同。纸张质感、油墨顏色、防偽水印,肉眼可见的区別。
    “陆处长。”男人开口,声音恢復了平稳,“这三张法幣,分上中下三等。你猜猜,哪一张是真的?”
    陆明辉夹著烟,手指在三张纸幣上依次滑过。
    第一张,纸质略显粗糙,油墨有轻微晕染。
    第二张,手感適中,水印清晰。
    第三张,纸张挺括,油墨鲜亮,雕刻凹版的手感极佳。
    陆明辉抽出第三张。最好的那一张。
    “这张。”陆明辉说。
    男人摇了摇头。
    “错了。”男人看著陆明辉,“最好的那一张,和最次的那一张,都是假幣。”
    陆明辉没接话。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张“最好”的法幣。指腹在凹凸不平的油墨纹理上摩挲。纸张的韧性,水印的透光度,甚至那股特殊的油墨味。
    比真的还要真。
    “中央印钞厂用的纸,是国產的。”男人语气嘲弄,“而诚达公司,用的是日本本土最顶级的印钞纸。他们甚至搞到了德国的特种油墨。这三张里,只有中间那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才是党国印钞厂出来的真货。”
    陆明辉把烟摁灭在铜钟底座上。手指用了三分力。
    物资调度,几台印钞机——他原以为已经摸到了杉计划的核心。现在一张十块钱的假钞打在脸上,精良到连他都分不出真假。
    这不是几箱假钞的问题。是成吨的。
    是铸幣权的问题。
    他把三张法幣折起来,揣进內衣口袋。
    “这就是你的诚意?”陆明辉抬起眼皮,看著男人,“告诉我杉计划有多可怕,然后呢?让我放弃追查?”
    “不。”男人声音斩在风里,“必须查。必须毁。”
    陆明辉看著他。
    “我的目標不仅是毁掉假幣通道。”男人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我需要你帮我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中储券模板。”
    陆明辉的目光停了一瞬。
    中储券刚开始发行,模板就是命根子。搞到手,就能反过来往沦陷区灌假钞。
    “你胃口不小。”陆明辉说。
    “陆处长在76號手握机要,又深得中岛信一信任。”男人往前走了一步,“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
    陆明辉看著他。没说话。
    沉默了瞬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只有半张。
    照片丟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捡起来。”陆明辉说。
    男人弯腰捡起照片。
    照片上是当初王蒲臣给他与纸鳶接头的那半张照片。
    男人翻过照片。背面写著两个字。
    纸鳶。
    男人的脸色变了。
    虽然只有半张照片,看不清全貌,但那长衫和眼镜的轮廓,绝对不是他自己。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纸鳶。”男人抬起头,盯著陆明辉。
    “纸鳶站长要是连门都不敢出,只敢躲在暗处派人传话,那军统上海站早就被特高课连根拔起了。”陆明辉语气平淡,“你拿个空头衔来誆我,诚意不够。这半张照片,是我的诚意。”
    男人看著手里的半张照片。
    笑了。
    “佩服。”男人把照片装进口袋,“陆处长果然名不虚传。”
    他摘下礼帽,抬起一直被帽檐压著的脸。
    一张略显消瘦的面孔。下頜线硬,颧骨突出。
    “我是宋清远。”男人自报家门,“中统特工,代號墨痕。”
    陆明辉看著他。
    诚达公司帐页上的那个“宋”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中统的手,伸得够长。”陆明辉说。
    “大家都是为党国效力。”男人挺直腰板,“陆处长,明人不说暗话。我潜伏在诚达公司,摸清了杉计划的底细。但我一个人拿不到中储券模板。我需要你的身份和渠道。”
    钟楼外面,风灌过铁皮排水管,发出一阵尖利的啸音。地上那顶礼帽滚了半圈,翻过去,露出內衬的汗渍。
    “我凭什么帮你?”陆明辉说。
    男人看著陆明辉。
    “我可以给你一张中统的委任状。”男人拋出底牌,“抗战胜利后,你就是党国的功臣,绝不是日偽的汉奸走狗。上校军衔,青天白日勋章。这是我能行使的最大权限。”
    陆明辉嘴角动了一下。
    上校加上校,不还是上校吗?
    “中储券模板,在哪里我都不知道。”陆明辉说,“你让我怎么搞?”
    “陆处长会有办法的。”男人语气篤定,“你既然在查杉计划,中储券就是绕不开的坎。”
    陆明辉转过身,走向楼梯口。
    “陆处长!”男人喊了一声,“你的答覆呢?”
    陆明辉没有回头。
    “等消息。”
    脚步声顺著楼梯渐渐远去。
    铜钟被风灌出嗡鸣。
    钟楼顶层。
    矮个子从地上爬起来,拍著膝盖上的灰。身体一节一节地直回去,肩端起来,脊椎归位。
    腰板比宋清远还直。
    他没有说话,先伸出手。
    宋清远弯下腰,將那半张照片递过去。
    矮个子接过照片,翻到正面看了两秒。长衫,金丝眼镜,半张面孔。
    他把照片揣进內衣兜里。
    “王蒲臣还真是调教出了一个好学生。”矮个子的声音不高,“不,是两个。”
    宋清远没接话。
    矮个子重新竖起领口,缩下肩膀,弓下背。
    又变回了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
    两个人的脚步声沿著铁质旋梯往下走,越来越远,混进了风声里。
    陆明辉走出圣母院。
    纸鷂从对面的天主堂走出来,手里拎著那个装狙击枪的帆布袋。
    两人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走向停在街角的福特轿车。
    上车。
    “中统的人。”陆明辉发动车子,“自称宋清远。”
    “中统的?”
    “他是这么说的。”
    纸鷂坐在副驾驶,点了一根烟。“他要什么?”
    “中储券模板。”
    纸鷂吐出烟,眯著眼看前方:“他们自己没本事拿,想让你去蹚雷?”
    “他潜伏在诚达公司。”陆明辉打转方向盘,“假幣的事他不关心,中储券模板才是他真正想拿回去的筹码。”
    “那张照片……”纸鷂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尾压住了。
    “给出去的只有一半。王蒲臣出事后,他的东西被梅机关抄了。另一半锁在中岛的抽屉里。”陆明辉目光盯著前方路面,“两半对不上號的照片,谁拿著都是废纸。南造云子在仙乐斯跟你面对面坐过,都没起疑心。你担心什么?”
    纸鷂吸了一口烟,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烟身上弹了一下。
    “钟楼上还有个矮个子。”纸鷂说,“瞄准镜里看了两眼,全程缩在铜钟后头,没露过正脸。”
    陆明辉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又放鬆。
    没露过正脸。
    “跑腿的。”陆明辉说。跑退的不像跑腿的,画师不像画师。
    纸鷂把菸灰弹出车窗,没再接。
    车子驶入夜色。
    那三张法幣还揣在陆明辉的內衣口袋里,有点硬。
    “站长。”纸鷂吐出一口烟,“李士群那边有动静了。林之江挨了打,李士群不仅没出头,反而让佘爱珍去打听诚达公司的背景。他这是想借佘爱珍的手,去探日本人的底。”
    “让他探。”陆明辉看著前方的路面,“南造云子已经默许了。李士群不把诚达公司搅个底朝天,坂田大佐怎么会露出破绽?”
    “那宋清远呢?”
    “晾著他。”陆明辉说,“他比我们急。”
    次日上午。
    极司菲尔路,76號。
    陆明辉推开机要处办公室的门。
    桌上放著一份文件。
    他走过去,拿起文件。是中岛信一签发的委任状。
    正式任命陆明辉全面接管东南贸易公司,彻查物资流向。
    陆明辉把委任状扔在桌面上。
    中岛这是在逼他去咬坂田。
    他拿起委任状,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纸鷂那边,该换个落脚点了。
    自己的安全屋,也该换了。
    电话响了。
    陆明辉接起。
    “明辉君。”中岛副官的声音,急促,“坂田大佐半小时前闯进了梅机关。中岛顾问请您立刻过来。”
    “闯?”陆明辉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纸面上写了个“闯”字。
    “带了四个宪兵。”副官顿了一下,“坂田要求中岛顾问交出东南贸易公司的全部帐目。他说松井死后,有一批高级物资下落不明,他怀疑被人中途截走了。”
    陆明辉把铅笔搁下。
    那批鼠疫血清,还是那批特种油墨?
    坂田追的到底是哪一条线,决定了接下来谁先死。
    “我马上到。”陆明辉掛断电话。
    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