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拦车。陆明辉下车,跟著副官回到二楼。
推门。中岛信一站在办公桌后,桌上散落著刚才砸李士群的报纸。
“课长。”陆明辉低头。
中岛没叫坐。
“报馆的事,你手下的孙耀祖,办得不漂亮。”中岛声音很沉。
陆明辉抬起头。“课长指孙耀祖拦著林之江抓人?”
“林之江是蠢,但孙耀祖让他例行盘问,错失良机。”中岛盯著陆明辉。
陆明辉迎著目光。
“课长,帝国要在上海构建新秩序,大东亚共荣不能只靠刺刀。”陆明辉语气平稳,“租界报馆掌握舆情,文人手里的笔,有时候比枪还麻烦。林之江带三十多个特务带枪硬冲,明天各大报纸的头版就会是『76號夜闯报馆。国际社会怎么看?帝国的脸面往哪放?”
中岛没说话。
“孙耀祖拦他,是我的命令。”陆明辉继续说,“抓几个排版工人事小,激起租界舆论反弹,影响帝国战略事大。”
中岛看著陆明辉。过了几秒,紧绷的肩膀鬆了稍许。
他弯腰,將散落在桌面的报纸一张张收拢。
“坐。”中岛指了指沙发。
陆明辉走过去坐下。
中岛拿著报纸走过来,放在茶几上。“你的顾虑有道理。帝国確实需要考虑舆论。”
中岛在对面坐下。
“其实,我早就盯上《申报》副刊了。”中岛声音放低,“特高课的暗桩守在报馆外围,正准备顺藤摸瓜。”
他身子前倾,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我需要你帮我分析一下。”
陆明辉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接话。
“李士群这个蠢货,突然派人去抄家,打草惊蛇。”中岛冷哼一声,“但仔细想想,也不能全怪他。”
中岛盯著陆明辉的眼睛。
“报馆的人撤得太乾净了。茶杯里的水是凉的,抽屉里连张废纸都没留。”中岛语速慢了半拍,“这不是仓促逃跑。这是有准备的撤离。有人提前给他们通风报信。”
陆明辉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无名指和小指依然僵硬。
他看著中岛。
“我倒不是怀疑你。”中岛靠回椅背,“特高课盯梢报馆的事,属於绝密。连南造云子都不知道全盘计划,你更不可能知道。我叫你回来,是让你从旁观者的角度,分析一下局势。”
陆明辉拿出一根老刀牌香菸,点燃。
吐出一口青烟。
“既然课长让我分析,那我就直说。”陆明辉手指弹了一下菸灰,“对方提前撤离,无非两个原因。”
中岛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一,常规性更换联络方式和据点。”陆明辉说,“军统的规矩,一个联络站使用时间不会太长。如果只是凑巧到了更换周期,那无从查起。”
“第二呢?”
“第二,他们收到了危险信號。”陆明辉看著茶几上的报纸,“这个危险信號,来源也不止一种。”
他弹了一下菸灰。“课长刚才说特高课有暗桩守在外围。军统的人都是属狗的,鼻子灵得很。”
说到这儿,他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隨即送到嘴边。
“是不是暗桩盯梢的时候,露了马脚,惊动了里面的人?”
中岛眉头皱了一下。他不愿承认特高课的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还有一种,就是课长说的。”陆明辉把菸头按进菸灰缸,“有人通风报信。”
“谁能提前知道消息?”陆明辉看著中岛,“课长的绝密计划,外人不可能知道。那消息是从哪漏出去的?”
陆明辉停顿了一下。
“李士群是怎么突然盯上报馆的?”
这句话扔在两人之间。
中岛的手指停在沙发扶手上,收紧了。
陆明辉没有再往下说。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示意自己想再抽一根,但没有真的抽出来。
中岛盯著陆明辉看了片刻。
“你先去东南贸易公司吧。”中岛挥了挥手,“盯紧顾云秋的帐。”
“好。”陆明辉站起身,低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关上门。
陆明辉走下楼梯。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武田死,松井死,报馆撤。所有的线都在收紧。
坐进福特轿车。
“处长。”孙耀祖转头。
“去东南贸易公司。”陆明辉靠在椅背上。
车子驶出梅机关。
东南贸易公司。
二楼財务室。
顾云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堆满了帐册、出入库单据和货运回执。
她手里拿著一支红蓝铅笔,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快速扫动。
门推开。
陆明辉走进来。
顾云秋没有抬头,手中的铅笔在帐册上画了一道红线。
“陆处长有何贵干?”顾云秋声音清冷。
陆明辉走到办公桌前。
“特高课的搜查结束了。”陆明辉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南造课长让我来看看,满铁的专员查出什么名堂没有。”
顾云秋合上帐册。
抬起头,看著陆明辉。
“名堂很大。”顾云秋將帐册推到桌子中间,“松井这三个月的帐,烂透了。”
陆明辉拿起帐册,翻开。
“怎么个烂法?”
“帐面平得很漂亮。进出物资数量完全对得上。”顾云秋靠向椅背,“但品类不对。”
陆明辉的目光停在帐页上。
“满铁委託转运的物资里,有一批高標號水泥和无缝钢管。”顾云秋说,“帐面上显示,这批物资已经运抵闸北仓库。但我查了闸北仓库的回执,上面盖的章是偽造的。”
陆明辉抬起眼皮。
“物资去哪了?”
“诚达公司。”顾云秋吐出四个字。
陆明辉合上帐册。
高標號水泥,无缝钢管。不是药品,不是印钞纸,是建筑材料。
他的拇指从帐册封皮上挪开,搭回桌面。
“这本帐册,南造云子看过吗?”陆明辉问。
“看了。”顾云秋语气平淡,“满铁的帐目编码是加密的。她只核对了总数,没看出品类差异。”
陆明辉把帐册推回去。
“顾专员打算怎么做?”
“如实上报满铁。”顾云秋看著他,“要求彻查诚达公司。”
“满铁丟了几根钢管几吨水泥,至於惊动关东军?”陆明辉压低声音。
顾云秋没动。
“南造云子正愁找不到藉口动你。你现在跳出来要查诚达公司,坂田会直接下杀手。”陆明辉双手撑在桌面上,“杉机关的人不会跟你讲道理。”
“满铁的物资去向不明,我不查帐,关东军找谁要交代?”顾云秋寸步不让,语气全是满铁专员该有的跋扈,“陆处长要是怕惹事,就別来我这间办公室。”
陆明辉盯著她。
两人隔著办公桌对峙。
顾云秋的右手搁在帐册上,指尖没有鬆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
南造云子走进来。
“明辉君。”南造云子目光从顾云秋脸上扫过,落在陆明辉身上,“我找你。”
陆明辉站直身体。
“顾专员说,满铁的帐目极其复杂,需要三天时间才能理清头绪。”陆明辉转过身,看著南造云子,“云子,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南造云子走到桌前。
“松井的社会关係排查过了。”南造云子盯著顾云秋,“他最近除了和满铁有业务往来,没有得罪什么人。”
“课长的意思是,满铁杀了松井?”顾云秋冷笑。
“我只看证据。”南造云子说。
“那就去找证据。”顾云秋重新翻开帐册,“別妨碍我查帐。”
南造云子脸色阴沉。
“明辉君,我们走。”南造云子转身走向门口。
陆明辉看了顾云秋一眼。转身跟上。
走廊里。
“她查出什么了吗?”南造云子问。
“她只关心满铁的货。”陆明辉点了一根烟,“那批货数量对不上,她正在核对底单。”
南造云子停下脚步。
“明辉君。”南造云子看著他,“李士群那边,有动静了。”
陆明辉夹著烟的手指收了一下。
“他查到什么了?”
“他带人去了圣母院。”南造云子压低声音,“他说在那里发现了军统的接头痕跡。”
陆明辉手里的烟没送到嘴边。停了半秒,才吸了一口。
圣母院。
铜钟。
那颗弹头还嵌在里面。
“去看看。”陆明辉吐出烟,脚步已经往楼梯口迈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