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猎犬不叫了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隐秘的光辉
    法租界,圣母院。
    风穿过百叶窗,捲起地上的灰尘。
    陆明辉踏上顶层平台的最后半级台阶。皮鞋声停住。
    李士群蹲在铜钟旁边,手里拿著手电筒,光束打在铜钟表面的一个凹坑上。南造云子站在两步外,双手抱臂,面无表情。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
    “明辉君来得挺快。”南造云子放下手臂。
    “李主任搞出这么大动静,我总得来看看。”陆明辉走到铜钟前。
    目光从钟体上方的弹坑滑到底座。在底座和地面交接的那道缝隙上停了片刻。
    李士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著那个凹坑。“陆处长,你看。毛瑟1924的弹头,刚抠出来。”
    他把一枚变形的黄铜被甲弹头递过去。
    陆明辉没接。目光扫过弹头,落在铜钟的凹坑上。
    “李主任有什么高见?”陆明辉问。
    “这地方偏僻,视野开阔,是个绝佳的接头点。”李士群语气篤定,“我带人来搜,发现了地上的脚印和这个弹孔。很明显,昨晚这里发生过交火。两拨人接头,可能是交易某种机密,分赃不均,或者谈崩了。”
    李士群看著南造云子,急於表现自己的价值:“纸鳶一定参与了这场交易。”
    南造云子没说话,看著陆明辉。
    陆明辉从口袋里摸出香菸,咬出一根,点燃。吐出一口青烟。
    “李主任。”陆明辉夹著烟的手指点向铜钟,“交火?血跡呢?”
    李士群愣住。
    “现场没有一滴血,没有挣扎拖拽的痕跡。”陆明辉绕著铜钟走半圈,“更重要的是,只有一枚弹头。”
    陆明辉转过身,看著李士群。“真要杀人,会只开一枪?而且这枚弹头嵌在钟体上半部,弹道是从外面射进来的。”
    陆明辉抬手指向百叶窗外的对街建筑。
    “这是远程狙击。不是交火,更像是警告。”陆明辉下结论,“有人在震慑接头的一方。”
    李士群顺著陆明辉的手指看出去,额头冒出冷汗。他急於立功,忽略了最基本的现场逻辑。
    “陆处长说得对。”李士群立刻改口,“这確实更像震慑。”
    南造云子看了一眼铜钟上的弹坑,又看了一眼百叶窗外的建筑轮廓。点了一下头。
    “这说明什么?”南造云子问。
    “说明纸鳶的能量,比我们想像的更大。”陆明辉走到南造云子面前,“云子,报馆的人提前撤离,圣母院的接头被精准狙击。这绝不是普通外围情报网能做到的。”
    陆明辉压低声音。“纸鳶,或者纸鳶的眼睛,潜伏在我们內部。”
    南造云子的瞳孔收缩。
    “我建议。”陆明辉语气冷硬,“立刻对76號、特高课、梅机关以及宪兵队的中高层,展开全面甄別。寧可错杀,不能放过。”
    李士群咽了一口唾沫。大甄別。这要是搞起来,上海滩的特工系统得脱一层皮。但他现在是戴罪之身,如果能借甄別把水搅浑,他反而安全了。
    “我赞同陆处长的提议!”李士群立刻表態。
    南造云子盯著陆明辉。
    这个提议太狠了。直接把矛头指向了所有高层。
    “范围太大,牵涉太广。”南造云子摇头,“我必须向中岛课长请示。”
    “当然。”陆明辉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事不宜迟。”
    半小时后。虹口,梅机关。
    顾问办公室。
    中岛信一坐在办公桌后,听完南造云子的匯报,脸色铁青。
    “荒唐!”中岛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南造云子低头,没有退。
    “没有任何实质证据,仅凭一个弹孔和几句推测,就要对四大机构的中高层进行大甄別?”中岛语气严厉,“前线的后勤还要不要运转?杉计划还要不要推进?上海滩乱成一锅粥,谁来负责!”
    中岛站起身,在办公桌后踱步。
    甄別。一旦启动甄別,所有机构的底帐、人员往来都要翻个底朝天。东南贸易公司的帐已经够烂了,立泰银行的假钞也经不起细查。更致命的是,1644部队的特种原料採购线,绝对不能见光。
    甄別就是找死。
    “课长,陆明辉的推测並非没有道理。”南造云子坚持,“纸鳶的动向太准了。”
    “准,不代表在我们內部!”中岛打断她,“也许是外围暗桩出了问题,也许是电讯处密码被破译。方向很多,凭什么直接搞內部大清洗?”
    中岛走回桌前,盯著南造云子。“这件事到此为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提甄別。”
    “嗨。”南造云子立正。
    中岛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情绪。
    “东南贸易公司那边,情况怎么样?”中岛转移话题,“顾云秋查出什么了?”
    “她查到了满铁丟失的物资。”南造云子如实匯报,“一批无缝钢管和高標號水泥。她对这批物资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紧咬著不放。”
    中岛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
    “陆明辉呢?”中岛问。
    “陆明辉没有异常。”南造云子说,“他似乎对钢管和水泥毫不关心。他的重心全在杉计划的帐目和利润上。他甚至劝顾云秋不要深究。”
    中岛笑了。
    紧绷的肩膀彻底鬆弛下来。
    “这就对了。”中岛靠向椅背,“关东军在中苏边境修建虎头要塞,正需要大量的无缝钢管和特製水泥。顾云秋作为满铁代表,如果对这些不闻不问,那她就有问题。她紧咬不放,说明她真的是在为满铁查帐。”
    中岛放下茶杯。
    “至於陆明辉。”中岛语气里透著满意,“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杉计划才是帝国的核心,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他不关心关东军的破铜烂铁,只盯著钱和假钞通道,说明他没有偏离轨道。”
    南造云子看著中岛。
    他三句话不离“陆明辉是个聪明人”。甄別的申请被驳回,理由全是在替陆明辉开脱。
    可——甄別是陆明辉提出来的。
    “继续盯紧东南贸易公司。”中岛挥手,“去吧。”
    南造云子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她走在走廊里,军靴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陆明辉没有偏离轨道?
    南造云子的手插进军装口袋,隔著布料,摸到了一个密封的小证物袋。
    特高课,课长办公室。
    南造云子锁死房门。拉上窗帘。
    打开桌上的檯灯。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证物袋,放在灯光下。
    袋子里,装著两截抽剩下的香菸。
    老刀牌。
    这是她趁陆明辉和李士群谈论时,从铜钟底座的缝隙里抠出来的。
    一截是接头人留下的,一截是陆明辉在现场扔下的。
    接头的人,在铜钟底座上摁灭了这根烟。
    南造云子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刚刚从物证科拿到的加急化验报告。
    她翻开报告。
    菸嘴上提取到了唾液样本。血型,ab型。
    齿痕比对。咬合习惯偏右,门牙有极其轻微的磨损。
    最致命的是最后一行。
    两个菸头,出自同一人。
    南造云子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沉重。
    陆明辉。
    昨晚在圣母院接头的人,是陆明辉自己。
    他根本不是去现场勘查的,他就是当事人。他贼喊捉贼,当著她和李士群的面,分析了一通“震慑论”,甚至拋出了“內部甄別”的烟雾弹。
    南造云子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回放著陆明辉在现场的一举一动。
    那根烟。
    他绕著铜钟走了半圈,目光在底座缝隙上停了片刻——他看到了那截旧菸头。他看到了,但没有清理。然后当著她的面,点了一根新的,抽完,扔在地上。
    以陆明辉的谨慎,连南造云子暗中派去盯梢的人都能被他轻易甩掉,他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他是故意的。
    南造云子猛地睁开眼。
    如果陆明辉是纸鳶,他绝不会把写著自己名字的证据扔在案发现场。纸鳶能在上海滩潜伏这么久,把76號和特高课耍得团团转,不可能蠢到这个地步。
    不是纸鳶。那他去圣母院见谁?对方开枪警告,说明双方不是一路人。
    中岛课长。
    这个名字突然跳进她的脑海。
    中岛对陆明辉太偏爱了。偏爱到连她申请甄別,中岛都毫不犹豫地否决,反而替陆明辉找好了所有的合理藉口。
    陆明辉接管东南贸易公司,是中岛的安排。陆明辉负责杉计划,是中岛的安排。
    难道,陆明辉去圣母院接触第三方势力,也是中岛的秘密安排?
    所以陆明辉有恃无恐。他留下菸头,根本不在乎被特高课查到。因为他知道,就算查到,中岛也会保他。
    南造云子盯著那份化验报告。
    后背的衬衫潮了。
    如果这是中岛的秘密任务,她现在拿著菸头去质问陆明辉,或者去向中岛匯报,就等於触碰了中岛的核心机密。
    在梅机关,触碰中岛机密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南造云子抓起化验报告,点燃打火机。
    火苗吞噬了纸张。她把燃烧的报告扔进菸灰缸,看著它化为灰烬。
    证物袋里的菸头,被她倒出来,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水流捲走了一切物理证据。
    南造云子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著桌面。
    她不能声张。
    她必须暗中调查陆明辉。不惊动中岛,不惊动76號。她要看看,陆明辉的底色。
    次日清晨。极司菲尔路,76號。
    陆明辉坐在办公桌后,翻看当天的《申报》。
    副刊版面乾乾净净,没有《白蛇传》。
    门推开。孙耀祖走进来,反手锁死。
    “处长。”孙耀祖走到桌前,“林之江那边有动静了。”
    陆明辉放下报纸。
    “李士群让他去查什么?”
    “李士群没让他查报馆了。”孙耀祖压低声音,“林之江刚从李士群的公寓出来,带著几个心腹,去了法租界。”
    “去哪?”
    “同济大药房。”
    陆明辉的左手在桌面上停住。无名指和小指微微一抽。
    同济大药房。卢敘章的產业。他不久前去那里买过消炎粉,留下了“雷峰塔倒”的暗號。
    “怎么盯上的?”陆明辉问。
    “报馆排版工人跑了,但住处没来得及清理乾净。李士群翻到了一张药房的收据,日期就在上个月。”孙耀祖说,“他沿著这条线摸过来的。”
    李士群的嗅觉,准得可怕。
    “林之江带人进去了?”陆明辉问。
    “没有。”孙耀祖摇头,“他们在药房对面租了个二楼的房间,架瞭望远镜。全天候死盯。”
    陆明辉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李士群这是在找突破口。报馆的线断了,排版工人的住处留下了药房收据。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被他揪住了。
    只要药房有任何异常人员进出,或者卢敘章露出半点破绽,李士群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
    “处长,要不要行动队去把林之江的暗哨拔了?”孙耀祖问。
    陆明辉的目光扫过窗户,又掠过墙面,最后落回孙耀祖脸上。
    “你——投靠了军统?”陆明辉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为什么你一再阻止李士群正常办案?”
    “我?”孙耀祖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我不是觉得处长和李士群不对付嘛……”
    “滚!”
    “再有下次,自己去刑讯室。”
    门关上。
    陆明辉看著纸上的字。
    李士群的十天期限,他必须给李士群找点事做。不能让他把精力全耗在卢敘章身上。
    桌上的电话响了。
    陆明辉接起。
    “明辉君。”南造云子的声音传来,语调比昨晚鬆了半个音,“东南贸易公司的帐,顾专员查得差不多了。中岛课长让我们过去开个碰头会。”
    “好,我马上到。”
    掛断电话。陆明辉把那张写著字的白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南造云子的语气不对。
    昨晚在圣母院,她还满脸疑虑。今天却轻鬆了。
    猎犬嗅到血腥味的时候,反而不叫了。
    她已经锁定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