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法租界,愚园路。
李士群花了两天,才从中储行內部的一条旧线確认了消息。
周佛海三天前从南京赶到了上海。
中储券第三批发行出了变数。
东京临时把增印额度翻了一倍,防偽规格全面更换,涉及十几亿的发行总量。
日方直接点名,要求中储行最高负责人亲赴上海,与诚达公司当面交接新的技术参数,当场签字画押。
这种级別的变更,副手的章盖不动。
签错一个数,整条印刷线推倒重来,谁落的笔谁掉脑袋。
周佛海落脚在中储行名下的愚园路公馆。
李士群又花了一天,摸清了公馆的警卫轮班和周佛海的作息。
今晚是最后的窗口。
明天一早,周佛海就要返回南京。
公馆门口站著两个荷枪的警卫。
书房內灯光昏暗。
周佛海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把玩著两枚核桃。
李士群坐在客座上,大半个身子隱在阴影里。
“李主任深夜造访,避开我门外的警卫,身手见长啊。”周佛海开口。
他停了一下。
“不过你来的时候,后面跟了条尾巴。巷口那辆黑色道奇,坐了两个人。我的卫队长替你赶走了。”
李士群看著他。
“周先生。”李士群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日本人的船,快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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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桃转动的声音停了。
周佛海抬起眼皮,看著李士群。
“李主任刚刚死里逃生,这话传到南造云子耳朵里,你就不怕她毙了你?”
李士群身体前倾。
“珍珠港一战,日本人占了便宜。但美国人被彻底激怒了,太平洋战爭爆发,日本国內的资源撑不住。英美反扑,只是时间问题。周先生,您比我看得透。”
周佛海没接话。
核桃重新转动。
“李主任有高见?”周佛海问。
“我搭上了军统的线。”李士群拋出底牌。
周佛海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戴笠的门槛可不低。”
“中储券模板。”李士群盯著周佛海,“只要拿到这个,军统承诺,抗战胜利后,少將起步。周先生,您现在是中储行总裁。这东西,对您来说不是难事。咱们合作,给自己留条活路。”
周佛海笑了。
笑声很轻。
“李士群,你太高看我了,也太小看日本人了。”周佛海將核桃放在桌面上,发出两声闷响。
李士群没有动。
“什么意思?”
“杉计划上一任的中方负责人,在南京栽了跟头,我接了他的位置。”周佛海靠向椅背,“但我这个总裁,不过是个盖章的傀儡。中储券的母版,根本不在中国。”
“在哪?”
“日本本土,神奈川县,登户研究所。”周佛海看著李士群,“那是日本陆军的绝密机构。你想去那儿拿母版?”
李士群沉默了。
拿不到母版,十天期限就是死路。
“不过。”周佛海话锋一转。
李士群抬起头。
“母版拿不到,但上海精版印刷厂里,可能有印钞用的钢模。”周佛海说。
“钢模也行!”李士群上身前倾。
“別高兴得太早。”周佛海端起茶杯,没喝,“精版印刷厂名义上归中储行管,实际上安保全由日本人接手。你进不去。”
周佛海放下茶杯。
“李主任,做买卖,不是只有现货才能交易。”
李士群看著他。
“模板我拿不到。但我有中储券接下来的发行计划。还有,日本登户研究所提供的特种纸张和油墨配方。”周佛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些东西,军统同样感兴趣。”
李士群看著桌上的核桃。
“不过。”周佛海声音转冷,“这些情报,我不能全给你。”
“周先生……”
“你拿去投石问路。”周佛海打断他,“让军统高层看到我的价值。我要对话的,不是上海站的什么纸鳶。我要戴笠亲自给我承诺。”
李士群咬牙。
“好。”李士群答应。
次日。
法租界,一处隱秘弄堂。
李士群坐在轿车后座。
车窗外站著纸鷂。
“情况就是这样。”李士群把一个信封递出车窗,“这是部分发行计划和油墨配方参数。周佛海要更高的筹码。”
纸鷂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
“站长知道了。”
“那我……”
“等消息。”纸鷂转身离开。
李士群看著纸鷂的背影消失。
半小时后。
天主堂后街。
陆明辉坐在福特轿车里。
纸鷂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將信封递过去。
陆明辉抽出里面的几张纸,扫了一眼。
“周佛海不见兔子不撒鹰。”纸鷂点了一根烟,“他想越过上海站,直接跟局座谈。”
“他有这个资本。”陆明辉把纸张塞回信封,“李士群这么快就能搞到这些,是不是周佛海到上海了?”
“应该是。中储券第三批发行出了变数,东京要他亲自到上海签字。”纸鷂顿了一下,“人就在愚园路。要不要趁他走之前,把这条线掐了?”
“掐了他,谁去替我们摸中储券的底?”陆明辉看著前方路面,“杉计划的核心,中岛捂得很严。”
“钢模在上海精版印刷厂。”纸鷂吐出烟,“要不要我派人去探探?”
“不用。”陆明辉发动车子,“情报没有得到证实,不能硬闯。”
他打了一下方向盘。
“而且,我翻东南贸易公司的底档时查到过,精版印刷厂掛在中储行名下,但採购和安保走的全是诚达公司的內部编码。那地方是坂田的地盘。”
纸鷂没再追问。
车子驶入主街。
下午三点。
静安寺路,一间俄国人开的咖啡馆。
角落的卡座。
陆明辉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
宋清远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將礼帽放在桌上。
“陆处长约我,是有好消息了?”宋清远问。
陆明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中储券模板,我拿不到。”陆明辉放下杯子。
宋清远看著他。
“陆处长这是在耍我?我给你的情报,可是坂田亲自押运的绝密物资。”
“母版在日本登户研究所。”陆明辉看著他,“你觉得我能在梅机关的眼皮底下,去日本本土偷东西?”
宋清远的手停在桌面上。
“登户研究所?”宋清远盯著陆明辉,“这种级別的情报,陆处长从哪摸来的?”
“杉计划特別行动小组组长。”陆明辉拿出一根烟,点燃,“摸不到这些东西,中岛信一要我干什么?”
宋清远没再追问。
“不过。”陆明辉弹了弹菸灰,“母版不在,钢模在。”
宋清远抬眼。
“在哪?”
“上海精版印刷厂。”陆明辉把烟夹在指间,“提醒一下,情报並没有得到证实。”
宋清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里安保森严,归中储行管。”
“中储行只是个幌子。”陆明辉点了一下菸灰,“那家印刷厂,是诚达公司暗中控制的產业。里面的安保,全是坂田的人。”
宋清远看著陆明辉。
“宋先生既然在诚达公司高就,近水楼台。”陆明辉靠向椅背,“进印刷厂拿钢模,对你来说,比我容易。”
宋清远盯著陆明辉。
“陆处长好手段。”宋清远扯了一下嘴角,“借我的手去探印刷厂的底,你坐收渔利?”
“是我在帮你。”陆明辉语气平淡,“是你想要钢模回重庆交差。”
宋清远没接话。
“十六铺码头那批货,你没去?”宋清远转移话题。
“我只想活著。”陆明辉弹了一下菸灰,“坂田押运,宪兵队协助。是我该去的吗?”
宋清远看著他。
“別忘了你的身份。”
“我什么身份?”陆明辉把菸头按在菸灰缸里,“以我的身份,见到你应该首先抓起来。”
陆明辉站起身,拿出一张法幣压在咖啡杯下。
“钢模到手,记得通知我。”
陆明辉转身走出咖啡馆。
宋清远坐在原位,看著陆明辉的背影消失。
他端起面前那杯一口没动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陆明辉走出咖啡馆,坐进福特轿车。
“处长。”孙耀祖转头。
“去梅机关。”陆明辉靠在椅背上。
车子驶向虹口。
陆明辉看著窗外。
十六铺码头那批货,到底是什么?顾云秋昨晚没去,但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查。
问题是南造云子也没去。
梅机关,二楼。
南造云子推开顾问办公室的门。
中岛信一站在窗前,看著楼下的院子。
“课长。”南造云子走到办公桌前。
“帐本核实了吗?”中岛没有回头。
“核实了。”南造云子將陆明辉交出的那本假帐放在桌面上,“我拿物证科封存的原始底册逐条比对,三个月的流水,有七处入帐日期跟横滨正金银行的回执对不上。”
她停了一下。
“假的。”
中岛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帐册上。
“假帐本?”中岛语气平静,“只要事情是真的,帐本假不假重要吗?”
南造云子站得更直了。
“数额巨大,足以对坂田大佐进行隔离审查。请课长下令,特高课立刻对诚达公司进行全面搜查。”
中岛的手指在帐册封面上敲击。
一下,两下。
“不急。”中岛停下动作。
南造云子没接话。
“课长,既然证据確凿。如果拖延,坂田大佐可能会销毁证据。”
“我说了,不急。”中岛抬起头,看著南造云子,“坂田毕竟是军方的人。单凭一本帐册,无论真假,军方不会轻易交人。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更直接的证据?”
中岛站起身。
“诚达公司名下,有一家上海精版印刷厂。那里是杉计划的重要据点。如果那里出了问题,坂田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南造云子看著中岛。
“盯紧印刷厂。”中岛走到南造云子面前,“谁去动印刷厂,谁就是坂田的同党,或者是想浑水摸鱼的敌人。等他们咬起来,我们再收网。”
南造云子低头。
“嗨。”
她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陆明辉正走上楼梯。
两人擦肩而过。
南造云子停下脚步,回头看著陆明辉的背影。
他步子不快不慢,西装后摆隨著步伐轻微摆动,消失在二楼拐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