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黯然销魂者,唯別而已矣
“吼——!”
那一声咆哮並非来自单个喉咙,而是由成千上万个扭曲声带共同振动,匯聚成的一道撼动城墙的音波。
其不似任何凡间生物的咆哮,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每个守城士兵的耳膜。
城墙上,无数士兵脸色煞白,握著兵器的手不住颤抖。恐惧並非源於声浪的大小,而是其中蕴含的、足以扭曲心智的疯狂。
襄阳城墙上,无数镇武司精锐脸色煞白,死死握住手中的神臂弩。
来了。
远方的黑森林不再是静止的背景,它活了过来。
林地边缘的树木被粗暴地挤开,无数畸形的身影从中涌出,匯成一股粘稠、蠕动、令人作呕的黑色潮水,向著襄阳城墙席捲而来。
紧接著,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远方的黑森林,那片由血肉与畸变植物构成的魔域,如同一块蠕动的巨大地毯,向著襄阳城碾压而来。
构成“地毯”的,是数以万计的黑山羊幼崽。
它们形態各异,有的长著山羊的头颅,身体却是章鱼般的触手集合体;有的保留著人形,四肢却从关节处反向扭曲,如同蜘蛛般在地面上高速爬行;更多的,则是无法名状的血肉肿块,表面布满了不断张合的嘴巴和流淌著脓液的眼球。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份源自宇宙深空的、对一切生命秩序的憎恶。
它们已经不能称之为“生物”。
它们发出的不再是咆哮,而是混合著婴儿啼哭、女人尖叫和牲畜惨嚎的噪音,这噪音仿佛带著实质性的污染,钻入守城士兵的耳朵,搅乱他们的心智。
“稳住!结阵!”
一名镇武司的都尉声嘶力竭地怒吼,他的声音因为灌注了內力而显得洪亮,勉强压下了那片疯狂的杂音。
“运朝龙气,加持我身!”
隨著他的號令,城墙上数百名镇武司士兵齐齐踏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身上的制式鎧甲上,一道道微不可见的龙形纹路陡然亮起,散发出淡淡的金芒。
一股庄严、肃杀、堂皇正大的气息从他们身上升腾而起,匯聚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將那侵蚀心智的魔音隔绝在外。
这便是运朝体系的威力。
个人的武功在面对这种超规格的污染时或许脆弱不堪,但当他们组成军阵,藉助大唐国运的加持,便能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集体意志,豁免大部分精神层面的攻击。
紧接著,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幕拔地而起,如一个倒扣的巨碗,將整座襄阳城笼罩其中。
城墙上篆刻的符文逐一亮起,彼此勾连,形成一张覆盖天际的金色大网。
“是大唐的龙气护罩!”一灯大师面色凝重,“圣皇以国运镇压邪祟,此乃运朝体系的根基,寻常妖魔鬼怪,触之即死。”
然而,那无穷无尽的怪物潮水撞上光幕,却並未如预想中那般灰飞烟灭。
光幕剧烈地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怪物们像是撞上了一层粘稠的胶质,速度大减,身体表面冒出阵阵黑烟,发出悽厉的嘶嚎,但它们依旧在疯狂地向前挤压、攀爬。
国运形成的壁垒,仅仅是削弱了它们,而未能將其彻底净化。
“放箭!”
城头上的將领嘶声力竭地吼道。
嗡!
箭雨如蝗,铺天盖地而去。
这些箭矢並非凡品,箭头淬有镇武司特製的破魔硃砂,箭杆上刻著稳固心神的符文,是大唐运朝对抗魔人污染的制式装备。
上千支铭刻著硃砂符文的破甲箭矢离弦而出,在空中划出密集的火线,如同一场流星雨,精准地覆盖了冲在最前方的怪物群。
噗嗤!噗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噁心。
被射中的怪物,伤口处立刻燃起一团金色的火焰,那火焰仿佛是这些污秽之物的克星,迅速蔓延开来,將它们烧成一滩焦臭的烂肉。
一轮齐射,便清空了城下近百米范围內的怪物。
城墙上爆发出短暂的欢呼。
林白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运朝的力量確实有效,但它的本质是“秩序”对抗“混乱”,是人道整合的力量去净化邪恶。
这种攻击,对付这些最低等的“黑山羊幼崽”卓有成效。
可然后呢?
他的自光扫过战场,將所有信息尽收眼底。
普通士兵的物理攻击效果甚微,后天武者的內力攻击可以造成有效杀伤,但怪物的生命力极其顽强。
先天高手的罡气最为有效,但消耗也最大。
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滴怪物的血液、每一块碎肉溅射在城墙上,都在以一种极其隱晦的方式“污染”著这座城池的防御体系。
就像病毒在侵蚀免疫系统。
越过前方的战场,投向那片不断涌出怪物的黑森林深处。
那里的气息,更比这些幼崽加起来还要恐怖一万倍。
果然,第一轮打击造成的缺口,在不到三个呼吸间就被后续的怪物潮填满。
它们踩著同伴的尸体,速度更快,嘶吼声也更加疯狂。
第二轮箭雨落下,效果却大打折扣。
一些体型更为庞大的怪物冲了出来,它们身上覆盖著厚重的骨甲,硃砂符文箭矢射在上面,只能溅起零星的火花,连表皮都无法刺穿。
当箭雨落入那片黑暗的潮水中,像是泥牛入海,只激起零星几点涟漪。
大部分箭矢被这些怪物们坚韧滑腻的表皮弹开,少数射入体內的,也仅仅让它们停顿一瞬,隨即伤口处便涌出更多扭曲的肉芽,將箭头挤出。
“轰!”
一头小山般的怪物猛地撞在城门上,厚重的包铁城门发出一声巨响,剧烈震颤,门栓处裂开了数道缝隙。
城墙上的士兵们脸色变了。
“快!火油!金汁!”都尉急得满头大汗。
然而,这些常规的守城手段,对付这些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的怪物,又能有多大用处?
就在此时,几道身影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是那些前来助战的江湖武人。
“邪魔外道,吃我一刀!”
一名手持鬼头刀的壮汉,后天一品的修为,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方好手。
他落地后內力爆发,一道三丈长的刀气横扫而出,瞬间將七八头普通幼崽斩成两段。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一头潜伏在旁边的蜘蛛状怪物猛地扑上,锋利的肢节轻易地撕开了他的护体罡气,刺入了他的血肉。
“啊——!”
壮汉发出惨叫,但他的身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转瞬间就成了一具皮包骨的乾尸,所有的精气神都被那怪物吸食殆尽。
更多的武林人士冲入战团,有人剑气纵横,有人拳风刚猛。
但结果都大同小异。
他们的武功,他们的內力,在这些怪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些攻击或许能杀死怪物,但只要被怪物反击命中,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下场就是被污染、被吞噬。
洪七公站在城头,看著下方的惨状,浑浊的双眼里满是痛苦。他握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却始终没有勇气出手。
他的武道之心,已经在桃花岛上被彻底击碎了。
一灯大师闭目,口中低声诵念经文,但就连他身上祥和佛光本来在配合著运朝体系来带来增益,此刻也显得摇摇欲坠。
“这就是————魔域。”他轻声说。
就在这时,怪物潮中,数头体型尤为庞大的幼崽猛然加速。它们身形如小山,四肢並用,竟直接沿著近乎垂直的城墙向上攀爬。它们身上的吸盘和利爪深深嵌入砖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拦住它们!”
几名先天境界的镇武司高手怒喝一声,纵身跃下。刀光剑气在半空中交织成网,狠狠斩向攀城的巨兽。
嗤啦!
一名高手的剑气凌厉无比,在巨兽身上划开一道数尺长的伤口。可不等他欣喜,伤口中猛地喷射出数十条细小的血色触手,如毒蛇般缠向那名高手。
高手大惊,连忙回剑自保,却已慢了一步。几根触手瞬间缠住他的手脚,一股阴冷诡异的力量侵入经脉,他引以为傲的先天真气,竟如烈日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
“啊!”
一声惨叫,他整个人就要被硬生生拖拽过去。
“滚开!”
一声压抑著无尽痛苦与愤怒的咆哮,从杨过口中发出。
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城墙边缘,独臂持著那柄平平无奇的玄铁重剑,双目赤红地盯著下方混乱的战场。
他想起了小龙女的离去,想起了郭伯伯和黄伯母的恩情,想起了这满城军民的性命,如今全都压在他的独臂之上。
绝望、悲伤、愤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黯然。
眼看一头巨型怪物再次袭来,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华丽的招式。
杨过只是缓缓地,推出了一掌。
那一瞬间,整个喧囂的战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悲伤与寂寥,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瀰漫开来。
那不是內力,也不是气势,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本质的情绪。是生离死別,是天涯孤旅,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断肠之痛。
“黯然销魂者,唯別而已矣。”
他轻声低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隨著他的话音,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变得黯淡。
天地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无尽的悲凉。
他一掌缓缓推出。
这一掌,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摧枯拉朽的气劲。
它只是那么平平无奇地印向下方那头即將吞噬一名先天高手的巨兽。
然而,当那看似无力的掌印触碰到巨兽的瞬间。
巨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身上所有疯狂扭动的触手、所有不断眨动的眼球,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紧接著,一种名为“分离”的现象发生了。
怪物的血肉与骨骼开始分离,灵魂与躯壳开始分离,存在与概念开始分离。
生机、活力、乃至构成它存在本身,都在这一掌之下被强行抹去。
短短两息之间,那头凶威赫赫的巨兽,便化作一捧飞灰,彻底消失在天地间,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掌,湮灭。
在见识了黄蓉的异变,经歷了与小龙女生死相隔的绝望后,杨过的这套掌法,早已超越了武学的范畴,隱隱触碰到了“理”的层面。
这不是“术”,甚至不是“法”。
那是————“理”。
是对“別离”与“终结”这一天地至理的阐述。
下一刻,那股“心死”的法则之力,无视了物理距离,直接作用在了城下所有怪物之上。
衝锋的怪物们动作猛地一滯。
它们空洞的眼眶里,仿佛第一次倒映出自己的丑陋模样。
它们混乱的思维中,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绝望”的情绪。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要以这种形態存在?
凭什么自己要为那伟大的母亲而战?
存在的意义,消失了。
下一秒,以城门为中心,半径百米內的所有黑山羊幼崽,无论大小,无论强弱,它们的身体就像是被风化的沙雕,无声无息地崩溃、瓦解,最终化作一地黑色的粉尘,被风一吹,便彻底消散。
一掌之下,清空了整个城门区域。
城墙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个单臂而立的落寞身影。
这是何等恐怖的一掌!
就连一灯大师和洪七公,也愕然地看著杨过。
在极致的情绪驱动下,杨过其武道意志短暂地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理”。
技、术、法、理、道。
寻常宗师,不过是摸到了“法”的门槛,建立属於自己的武道领域。
他们开宗立派,建立属於自己的武学体系,是为“法”境,即在世界的大规则下,建立自己的小规则。
而杨过这一掌,却是在直接解析並运用世界最底层的规则—“离別”与“消亡”之理。
这一掌,叫“黯然销魂”。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灵光乍现,甚至他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复製,但这无疑证明了他拥有成为未来大宗师,甚至是触摸天人门槛的潜质。
就连一直沉默的林白,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把自身的情绪和人生经歷,凝练成一种唯心的规则武器————他已经不是在用內力战斗了,他是在用自己的理”,去否定敌人的理”。”
这种力量,已经初步具备了对抗克苏鲁污染的资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