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斩佛
和尚赤足走过冰雪,温暖祥和的力量晕染开来,似乎令周遭人的心境都为之安寧下来。
大神通者走到哪里自有其气魄,格外引人注目。人们不自觉地抬首看去,祥光徜徉,梵声阵阵,一背负日轮,举手投足之间满是神韵的圣僧缓步闯入视野之中。
其未著金光灿灿的宝饰,也不带气韵非凡的法宝,只是单单站在那里,便自有其超然气质。如此登场的慈慧,气度却比跨海而来面见宋兆文时更加神圣恢弘。
正在与官员交际联络的陆俊峰动作一滯,猛然间抬首,朝著佛號传来的方向看去,眉头微皱。
“慈慧尊者?”
这位怎么来了?
无相禪宗竟然派出了这位?
他们想做什么?
马场之中,谢苍荣也饶有兴味地看了那高调出场的神僧一眼:“派头倒是做得挺足的。”
楚湘云只是看过一眼,便是將目光收了回来,撇了撇嘴,並不见对於大神通者的崇敬,只是朝著谢苍荣说道:“陛下,还来不来啊!”
谢苍荣只是笑著点头:“来!”
这是一次娱乐盛会,玩为主,並不是为了接待某人,谢苍荣乾脆把那慈慧晾在了一边,安心陪著美少女打马球。
“开始!”
伴隨著侍者的高喊,新一轮比赛开始,並没有因为一个和尚的出现而有所停滯。
没有接到谢苍荣正式的会面,慈慧也不恼,面容平和,静静的观察著整个盛会。目光和其他人一样,著重落在了马场之中那位纵马驰骋的君主身上。
听来的情报,总归是没有亲身经歷过来得真切。到了大夏之后,官员、京城、军队————他確实也为这其中奇诡之事感到惊讶。
根据禪师所言,这位君主要么是身怀重宝,要么是有些特別的能力,气势强烈,可以盖过萧正那般七境强者。
不过,就目前而言,他还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什么压倒性的气场。
大夏归心最大的阻力便是在这人身上,只要度化了谢苍荣,便是度化了大夏。
他垂了垂眸,口中吟诵佛经,手掌轻轻捏了一个印诀。
时间缓缓流淌,谢苍荣自然也不会一直在马上,旁人进了球,谢苍荣两人下场休息。
“贫僧慈慧,见过陛下。”
营棚之中,谢苍荣大马金刀坐於主位,饶有兴味地看著眼前人。
周遭文武大臣也不住投递来试探的目光,面色各异,有人紧张,有人追捧。
“原是慈慧圣僧啊!”
谢苍荣平视著他,不见多敬畏,但也不算粗野,他爽朗笑道:“恰逢我朝新年,圣僧来的可真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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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僧可见我大夏京城之繁盛,可见我新丰盛会之胜景?”
慈慧双手合十,笑道:“大夏物阜民丰,国泰民安,陛下雄才伟略,贤明仁圣,实乃天地苍生之幸。”
谢苍荣又问道:“你们那里有我大夏此番胜景么?”
慈慧答:“我白象圣洲,崇佛之乐土,祥光普照,人人向善,无灾无爭,无病无邪,共图极乐大道。”
谢苍荣眯了眯眼睛,饶有兴味道:“你是说,你们那里的人都是一个样的?”
慈慧摇头:“非也非也!”
“人皆不同,只是崇佛向善乃一路共通。”
“是嘛?”
谢苍荣没有再继续挑刺,只是问道:“圣僧来我大夏,所为何事?”
“贫僧承禪师之意,渡海奉送僧宝舍利,以向陛下传达我无相僧眾结交之美意。”
他伸出手来,一枚橙黄的圆石静静地躺在掌心,向外散发著阵阵柔和的光芒,看起来颇为不凡。
“哈哈哈~朕便谢过圣僧美意了!”
谢苍荣来者不拒,隨意挥了挥手,示意侍者收下。
慈慧垂眸,似乎有些遗憾:“本有一桩善缘送与陛下,定教陛下永生极乐,再不受凡尘羈绊。然贫僧看来,大夏与善法无缘,便將此事作罢。”
“哦?是么?”
谢苍荣挑了挑眉,却是豪迈的摆了摆手:“既是无缘,朕也不强求,安於现状便可。”
慈慧双掌合十,打了个佛號:“阿弥陀佛!”
“陛下豁达,令人钦佩。”
谢苍荣不接茬,慈慧也並未强求。
倒是没有搬出先前在宋兆文跟前时所说的那一套说辞。
简短的对话完毕。
慈慧送出了礼物,表达了禪宗交好之心。
谢苍荣也收了礼。
双方没有起半点口角,也没有任何衝突。
似乎比之先前和太华宗的会面要好上太多了。
休息了一会儿,谢苍荣看向马场,宫巧已经在那里等他了。他朝著慈慧笑了笑,说道:“朕要上场了,圣僧不想一起玩玩?”
慈慧双手合十,笑容恬淡:“陛下请便。”
“好!”
谢苍荣摆了摆手,翻身上马。
而慈慧就静静的站在原地,看著谢苍荣的背影,温暖的光华在双目之中流转。
“驾!”
“驾!”
骏马在马场上驰骋,谢苍荣挥舞著球杖,享受比赛乐趣。
然而就在这时,他眼神一凛。
猛然间勒住韁绳。
“咴儿~”
马儿猛地撩起蹄子来,仰起头髮出一声长嘶。
完全失去了控制。
“陛下!!!”
周遭观赛的文武百官眼仁骤然一缩,不住惊呼出声来。
身边不远处抢球的宫巧浑身一震,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谢苍荣,满眼难以置信。
失控的骏马直接仰过了身子,翻身將谢苍荣甩在了地上,庞大的身躯紧接著压倒下来。谢苍荣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身躯被压碎的声音。
这一瞬,天地之间,风云骤变。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滯了,万物一切都褪色为灰白,所有人,所有生灵,尽已消失。
谢苍荣从地上爬起,静静的看著眼前天地。
“谢苍荣,你已寿尽。”
忽而,天地震盪,阵阵极尽了尊崇的渺远浩瀚之声传入耳中,仿佛是对他下达了审判一般。
一条血色的通路自他足边向外延展,通向远方,看不见尽头,无数乾枯的手臂从道路两边蔓延而生,胡乱摇摆挥舞著,格外恐惧瘮人。
死亡总归是令人恐惧的,自古往今,无论是何种文明,人们对於死亡之后极尽了畅想,人死后会去到哪里?魂归何处?可否在次復生?活著时做过的事情,是否会在死后迎来报应?
而佛家扎根於生死轮迴,建立了自己的道理。
谢苍荣静静的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看出有何惶恐。
“重否?”
那声音传入耳边,又问道。
谢苍荣顿了顿,只觉万钧大山压在肩头。
他抬首朝天空看去————
“滴答————”
“滴答————”
血雨滂沱落下,不知何时,一个个血肉浓块於头顶匯聚,融合重组,变成了一张张张狰狞的头颅,一张张恐怖的面容,他们青面獠牙,张著血盆大口,滴下缕缕涎水,摄人心魄。
而这些东西,全都抗在他的肩头,都在看著他,目光瘮人。
“还我命来!”
“还我命来————”
“我冤啊!”
“为何杀我?!”
“陛下,为何?”
无数暴虐的怒吼,哭诉的哀求,在他的耳边不断迴荡。
“苦厄之地,百万生灵沉沦苦海,哀魂游离,厉鬼横行。谢苍荣,此全为你之杀虐恶罪,你多杀多欲,罪孽深重,当永世沉沦,不入轮迴。”
浩荡的声音在耳边迴荡,极尽了尊崇,无法反抗,那亿万恶鬼压在谢苍荣的肩头,在背后啃噬著他的血肉,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周遭长出的乾枯手臂胡乱摇摆著,缓缓朝他靠近,抓著他的腿,撕扯著。怨怒的哭喊,不断地在耳边迴响,拉著他墮入深渊。
自始至终,谢苍荣都没有说话。
时间缓缓流淌,也不知过了多久。
似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再没有变化了。
他这才忽然抬起头来,平静的面容忽然露出一抹狂放的笑意来:“就这?”
下一瞬,灰白的世界如同琉璃般被蛮横地打碎。
慈慧站在原地,眉头微皱。
“这是你想要的么?”
“你想让朕求你?”
“你想让朕求你,为朕延寿?”
“你想让朕举国修佛,以超度这些冤魂杀罪?”
嗤笑声传来,他抬首望去。
那摔下马来、被压死的君主正好好地靠坐在椅子上,单手撑著侧脸,饶有兴味地看著他。
一切的一切,不过小憩之中一场幻梦,一个术。
只是————不知是谁,沉湎於幻梦之中。
“阿弥陀佛!”
慈慧双手合十,一脸平和地看著谢苍荣:“陛下,你著相了。”
纵使被说破了布局,他也依旧面不改色。
“呵呵~朕不与你辩善恶,辩对错,也不跟你辩那些乱七八糟的佛理。”
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他们擅长去定义善恶对错,他们打心眼里认可自己的权威,那些无用的口水话已经没必要再说了。
该问的话,宋兆文已经问了,结果呢?他们不会回应质疑,不会解释,无法回应的问题他们只会绕过去,只会定义,只会继续询问。
这是上位者的秘诀。
他们既然修的是心,那就已经足够坚定了,没必要去爭辩什么,谢苍荣辩不了他们,他们也说服不了谢苍荣。
那些道理没有意义。
他不愿意跟慈慧探討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在乎的只有利益,只有局面,只有现实。
谢苍荣轻笑了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现在他得到了一个藉口。
这一个瞬间,他的气势陡然间发生了变化,仿佛积蓄了许久的火山,顷刻间爆发开来一般。
日月山河之伟力都在向他匯聚,在欢迎君主归来,他的身形好似凭白膨胀千万丈,极尽了威严,极尽了强大,比之任何法相魔相都要恢弘,居高临下俯瞰眾生,令人不敢与之直视。
慈慧微微皱了皱眉头。
在这一瞬间,那一身苦修而来的大法力,无所不能的伟大神通,仿佛顷刻间烟消云散了,他被谢苍荣锁定,连遁走都做不到。
谢苍荣才是这里的主人,他可以掌控一切,在天地伟力面前,慈慧这般大神通者却渺小得仿佛是螻蚁一般。
谢苍荣缓步向他走近。
每走一步,他都感觉对方的威势更加强盛一分,恍若万钧山峦,一点点压碎他的脊樑。
他双手合十,静立在原地,足下土石碎裂。
当自身法力神通都被压制之时,他什么也做不到。
现在他算是知道了,令萧正那等修者都承担不住的力量是如何的强大。
“善哉善哉,陛下,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他面容依旧平静,並无惶恐之意,满眼悲悯,定定地看著谢苍荣的眼睛,继续劝告著他。
很遗憾,谢苍荣不与他论,他一肚子的道理也说不出来,时间也拖延不了。
谢苍荣走过三步之后,他背后祥光明亮的日轮湮灭,他的身体终於承担不住无穷无尽重压,膝盖碎裂,跪倒在了地上。
登场时光辉伟岸的圣僧,此时也须跪拜,仰望著缓步走近的君王。
谢苍荣低眉看他,淡淡地问道:“朕听说修士有十二境,不知你修到几境了?”
“八境————”
“禪修的境界是不是与道修不同?”
这场盛会请慈慧来,谢苍荣就知道一定会被扫兴,但知道不意味著不会为此烦扰。问了一半,他又摆了摆手,意兴阑珊:“算了————朕不想知道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名字了。”
他突然抬首朝著另一个方向喊道:“齐修。”
一片沉寂之中,面容冷峻的大臣走出来,作揖道:“陛下!”
谢苍荣只问道:“告诉朕!”
“按照大夏律法,蛊惑圣尊,该以何罪论处?”
齐修昂首挺立,语声清朗:“斩立决,夷三族。”
谢苍荣垂眸看著慈慧的光头,轻笑著呢喃:“斩立决,斩立决————”
“你这颗脑袋里有许多我想知道的事情,也有许多有利於大夏的事情。”
“但是————”
“朕已经不想与你爭下去了。”
“朕受够这些繁文縟节了!”
“你以为朕是拿嘴说出来的这片天下么?”
面对著慈慧那平静怜悯的双眼,他手掌一甩,“嗖!”
一边侍卫腰侧青锋出鞘,落入谢苍荣的手掌之中。
“陛下,你已入魔障————”
直到最后,慈慧依旧悲悯,依旧朝著谢苍荣劝解。
而下一瞬,“扑哧!”
剑光闪过,鲜血挥洒。
一颗光头飞上了天空。
看著鲜血遍撒,谢苍荣提著长剑,嗤笑了一声:“看看,圣僧的血也是红的。”
他一直都很和煦,与人谋算谋利,以至於都快让人忘记了,他是从乱世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仁慈的君主是打不下天下的。
一片沉寂之中,染血长剑归鞘。
凡人肉眼看不见,似有什么东西从慈慧的身上飞了出来,谢苍荣抬起手来,將之一把抓在了手里。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手中之物:“这叫什么?神念?神魂?还是元神?”
对方在他手中挣扎著,想要远遁,但却无济於事。
“我死亦生,魂归极乐,陛下生亦死,苦海沉沦。”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慈慧的声音依旧在谢苍荣的耳边迴响。
即便是到了这等境地,他依旧不求饶,也不害怕,不惶恐。
下一瞬,在那磅礴伟力压迫之下,一切全都消弭。
第一位修士殞命於大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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