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脉俱通精炁涌,上下隨合妙无穷。五行相推反归一,三五合气九九节......”
冯远声从字里行间抬起头来,眯著眼望向廊下轻灵如燕,翻飞跳脱的亲传弟子,侧首对自家小女徒问道:
“你明白了吗?”
芷若轻轻点头,指著师父手中摊开的秘籍道:“乱环诀的意思是,依靠奇经八脉串通十二正经,將已然练习自如的小周天相互连接起来,以之成就大周天,炼出五行五臟之炁......”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冯远声张了张嘴,硬是一句话都没接上。
不是,这乱环诀写了什么为师自然看得懂。
问题在於,它这么写了,你们就会?
我老头子怎么做不到呢?!
他话到嘴边儿咽了下去。只因他心中其实清楚,是源於那些可佩之为“环”的诸般武功,自己未能足够精熟。
罢了罢了,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斩仙飞刀的传承在追魂门躺了这么些年,不也只有这俩小的琢磨出来了吗?
铁意在恩师驾前整个演练了一趟,罢了走近前来:“师父,您瞧著如何?”
冯远声问道:“果真能行大周天了?”
铁意稍作沉吟,还是缓缓摇头:“差得不多,但依徒儿行功体会,的確还缺了几道『环』。”
如今看来,也即是八门传承中,他还不曾涉猎的那些绝技了。
冯远声慨嘆道:“花架门原来真是传承著一门神功吶......”
江湖之上,能行大周天的內功,便算是足以镇压一派的顶尖传承,可称之为“神功”了。
铁意却道:“乱环诀只是一把钥匙,真正的功夫其实下在之前。想要打开这把连环锁,至少得要通贯飞龙摩云法,才能稍得关窍。”
“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冯远声轻咳两声:“你且说来?”
铁意轻声道:“花架门当年的前辈门长,必是乱环诀有成的。而飞龙摩云法,各家本就各具传承。
如此一来,就算其余各门不再向花架门输送基础扎实的弟子,花架门难道不能自己培养学徒,等根基扎实了,再传下乱环诀吗?又怎么会落得个不亡而亡,令如此妙法束之高阁的下场?”
冯远声听了此问,心中一哼,瞧了瞧铁意,又看了看芷若。
为什么?那还不简单?
自然是因为他们没有为师这么好的运气,走在道上能隨手捡著两个,学什么都快得嚇人的好徒弟了。
似他冯远声这般的材料,都能做到崆峒八大门一门之主的位子,真以为天赋异稟的好苗子遍地都是吗?
冯某大半生弃了自己的修行,传道不歇,方才天可怜见遇见你们兄妹二人吶!
——功夫再好,也得有人能练会才是!
只不过,这番道理若宣之於口,恐於两个徒儿助长傲气,於修行不利,他只得故作高深地反问:
“传飞龙摩云法时,为何教完一路再教一路,却对总共有多少路功夫绝口不提呢?”
铁意应道:“师父讲过,此乃神意门修心法门,不能轻易破了知见障。”
冯远声頷首:“就是这个道理。如果一个弟子事先知道,学全了诸般法门,便可凭乱环诀成就神功,那么......很可惜,只怕他纵然佩齐了『环』,也再不能打开这把连环锁了。”
铁意回想起自己拿到乱环诀后一点点探索,一丝丝髮觉关窍,惊觉奥秘,进而水到渠成的心路歷程,不由深以为然。
此番求索、感悟的经歷独一无二,別无他处可求,若是事前便给人点破,只怕心上不免要有一大缺憾。
可是,若是事先不知道乱环诀的奥秘,又要在繁重的前置修行中消磨时间精力和心力......崆峒派的修行这般设置,只怕本也有筛选有缘之人的意思。
“徒儿明白了。”
铁意又道:“师父,既然乱环诀能串起诸多武功,最终成就一副大周天神功。那徒儿想,反其道而行之,是不是亦可为之?”
“哦?”冯远声眼前一亮,“你是想——?”
周芷若接口道:“师哥是想,照著自己成就的行炁法子,倒擬出一门正经內功来。就像...就像烧泥人的时候做倒模一般。”
“芷若冰雪聪明。”铁意含笑道,“若是能成,咱们追魂门也自有神功压身,门內眾位弟子武功当可更上一层楼,也不必去求他青阳观的离合神功了!”
冯远声呵呵笑道:“你自己也方才成就,此事徐徐图之,不必著急,万事以你的修行为先。”
他想了一想,又抚须道:“不过你能有此心,为师的確很是高兴。能这么为门中著想,你已该当是个合格的大师兄了。”
“意哥儿,武功、名望你皆已齐备,再非三年前吴下阿蒙。我意召集眾弟子,开堂点香,正式立你为追魂门第九代掌门大师兄!”
铁意听了,也不谦虚推辞,当即撩起前摆拜了下去:“徒儿能有今日,全赖师父耳提面命,悉心栽培。从今往后,当尽心竭力练功习武、强壮门楣!”
大话说完,他又抬起头来,笑著问道:“恩师,您还没那么快撂挑子吧?”
冯远声笑骂他一句,说道:“这就想做门长?你也太心急了些!”
玩笑开罢,他扶起徒儿,抚著铁意肩膀谆谆道:“堂堂天鹰教的坛主,你以为就白让你杀了?
如今神功既成,你便静下心来好好练功。俗事风雨,为师还能再为你再担待几年。”
说到这里,冯远声又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芷若的小脑袋:“等你能独当一面,芷若丫头也该长大了。届时我门下一双英才,当如双璧並立於江湖武林之中,为师才可安享晚年。”
铁意与妹妹对视一眼,笑道:“那我们师兄妹更要勤勉奋进,好叫您能早日颐养天年。”
“哈哈好,为师等那一天早些来!”
......
离了师父的崇圣苑,铁意逕自迴转自己房中。今日练功已极,该叫身子骨稍作休息,张弛有度,便只在榻上做些静功修行。
打坐至晚间,忽又有客来访。
“李师弟何来?请进来说话。”
铁意见了来人,打著招呼侧身相请。
来人是个身材匀称的壮年男人,却在门外拱手道:“叨扰真传师兄,我只在廊下说几句话便是。”
此人大名叫作李华甫,原是冯远声座下內门弟子之一,此前被特意唤来陪师父去崆峒山一行的,便有他一个。
铁意便道:“李师弟一路服侍恩师,劳苦功高。既来我这里,我又岂能不以礼相待。”
李华甫坚辞道:“本是来请罪,如何还敢当真传礼遇。”
铁意不解地询问:“请罪?师弟此言何意?”
李华甫便道:“方才去恩师那里辞行,才听他老人家说起,將要召集同门,当眾宣布师兄为下代掌门大师兄。”
“只是师弟家乡来信,不得不先走一步,恐將缺席本门盛典,故来请罪。”
铁意上前相扶:“我当是什么呢?这等小事,哪里就值当罪不罪的。所谓盛典,不过是同门藉机聚上一聚,李师弟老家既有急事,自然是更重要些。”
他如今已有了几分掌门大师兄的自觉,便添口说道:“本门一贯鬆散,只以传道授业为任,不拘束门下弟子做事。但师弟若碰上什么难处,亦可与眾位同门说道说道。”
李华甫正色道:“师弟此去,为的,是抗元!”
“我有一至交好友,为起事筹谋已久,此番唤我回去,正是要共襄盛举。铁师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给门中惹麻烦的。”
铁意却道:“何必如此外道?天下大事,门中力有不逮,我不敢胡乱许诺。可若有朝一日,到了保存自家与妻、子身家性命的时候,莫忘了你我都是崆峒派弟子!”
李华甫一时感动之至,他稍作踌躇,低声道:“铁师兄,有些话......我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师父此番崆峒之行,在我等弟子眼中,可谓是低声下气之极了......”
铁意一听,心上顿时一揪。
只听李华甫道:“青阳观中除了飞天门胡门主,其余四老皆在。师父欲以本门秘藏的夺命门镇派杀剑原本,交换离合神功,却受了那四人好一番挤兑,始终不肯。
最后才拿了那次一等数十年没人学过的乱环诀出来。师父...师父也还是换了。”
他恳切道:“我看在眼中,心里实在愤懣,只恨本事低微,不能为恩师出气张目!”
“师父原是不叫我们將这些说出去的,但我想铁师兄既然已是板上钉钉的下代门长,那么......”
“我知道了!”
铁意握住李华甫臂膀:“多谢李师弟告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此事无论如何,是非要著落我身上不可的。青阳观......自有奉还之时!”
李华甫长揖至地:“师弟这一去,恐生死难料,便拜託掌门大师兄了!”
铁意轻嘆道:“元廷气数將尽,既知凶险,李师弟何不再等一等。”
李华甫却道:“秉生天地,何敢退却?今日我等一等,明日別人也自可等上一等。都等一等,而无人起事,元廷的气数,便果真將尽了吗?”
说罢,他再行告別,连夜便离去了。
铁意一路相送过半个沙湖,目送其人背影消逝於夜色之中。
他有感李华甫一腔热血,心下自省,自己虽於武功一道小有天分,却也不能小覷了天下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