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凉,正在稻麦褪青泛黄的时节,田间地头的农家们这几日忽然发觉,阡陌之间往来车马不绝,尽往沙湖畔而去。
青瓦白墙的“崆峒派”匾额之下,近几日侧门便没关过,更有弟子始终候在门子里接待。
“父亲,您来了。”
罗逸舟方才下马进门,自家儿子便迎了上来。罗素嶸在门中学艺,上次回家还是年节时候。
“为父的师兄弟们可都来了?”
罗素嶸点头道:“门主座下六位內门弟子,除李华甫师叔今次缺席外,其余几位都已经到了。”
罗逸舟隨著儿子朝里走去,感嘆道:“本门一向鬆散,师父的心思全在传道授业之上。以往各家也就是年节前遣人来门中敬一份礼物,这般热闹齐全的场景,已经多年不曾见了。”
“谁说不是呢。”罗素嶸附和道:“不光是內门的几位叔伯。门主这次帖子下得齐全,连外门诸弟子都通知到了。”
“这几日庄子里可谓是男女老少齐聚一堂,热闹得紧呢。”
说话间,父子二人一同来到了一间大院儿前,里头说话声嗡嗡隆隆,来来回回逃不脱“掌门大师兄”几个字。
二人迈了进去,只见男男女女坐了七八张大圆桌,几十號人唱戏一般地沸反盈天。
他们形貌各异,衣著各色,看起来平平无奇。
实际上,淮赣江湖的车船店脚、马帮盐栈、鏢局商號等各行產业,背后都免不了有这些人的身影。
他们之中单拎出一个来,或许在江湖上没有多么显赫的名声、多么通天的手腕儿。
可这些人一齐聚在一张烫金的门匾之下,便足以撑起崆峒派追魂门的名號了。
“三年前老子就看著这一天嘍!”
一个丑脸矮个儿的汉子嗑著瓜子大声吆喝著。
“那么多年咱头顶就那几位师兄,忽地多了个小真传出来,还能是什么意思?”
“呸!”对面儿一个豪爽大姐一口酒喷了出来。
“阎老四儿,你既然这么有眼光,怎么不见你早点来给咱们的真传小师兄送礼?”
那丑汉叫屈道:“还不是门主师父他老人家金屋藏娇似的將人藏在门里,硬是谁都没让来见!”
“不然的话,凭我阎老四这一条长舌舔脚的功夫,还能跟你们一块儿在这儿坐等?我早就进归真堂里给掌门大师兄垫脚添茶了!”
“咦~阎老四儿你忒也噁心,掌门大师兄若是听见,才不会用你这等諂媚之辈。”
笑闹之中忽地传来一声冷哼:“怕只怕这位真传年轻气盛,心性不定,最是喜欢有人吹著捧著哩。”
阎老四儿眉头一皱,扭头看去,即刻不阴不阳地开口:“啊——原来是薛家的马前卒来了。”
“怎么,你攀附的主子接掌不了追魂门,你就...急了?”
那人面色一涨:“阎老四,我跟你就事论事,你少扯些有的没的。”
“这位掌门大师兄,可是据说才十六七岁!”
年龄的確是一个怎么都绕不开的坎儿。
在铁意横空出世之前,冯远声座下共五男一女,六位內门弟子。
十几年来,他们六人谁都没有更进一步,取得真传之位,获得承接追魂门统续的机会。
门中弟子待上几年的,其实都清楚本门与崆峒山之间的分歧。
更晓得冯老门主这么多年来,一心想找个武功上天才横溢的徒弟传下道统,其实对自己座下六个內门弟子都不甚满意。
可冯门主这不是一直没找著吗?
既然六个都不满意,也就意味著这六位都有机会不是?
於是各外门弟子便照著地域乡梓之流,同年同窗之谊,各自来回攀附,多年来也形成了一个个相对稳定的小圈子。
大家在一起互通有无,商量生意,碰到过不去的坎儿了,吆喝起来一道去平。
如此互惠互利之下,感情自然逐渐深厚,心里也不免就希望跟自家亲厚的那位师兄,將来能做了这一门之主。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
反正冯老门主年事已高,將来定是要寻个传人託付门楣的,总逃不脱这六个人之中。
——可是如今不同了。
自从两年多前老门主突然收下一个亲传弟子,眼下的格局便不同了。
天降流星,这个唯一的亲传剎那间压了所有人一头。
可问题是,就算掌门已经悉心调教了两年,这位也不过才將將十六岁而已。
老话讲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让这么一位生瓜蛋子般的大师兄,压在这些大多而立、不惑之年朝上走的老弟子头上......
冯门主面前,自然是无人能有二话,但是私底下可就难说了。毕竟他老人家如今已能算是年事渐高。
其实,也不是说大伙就黑了心生出忤逆之意来。
而是大家都在追魂门这块招牌下討生活,確实担心万一扛旗子的人不够牢靠、撑不起门面,届时砸了名声,眾人都会失去倚靠。
掌门大师兄年纪稚嫩,究竟有没有主持大局的能力,的確是令人心生疑虑。
“十六岁?”阎老四冷哼一声,反唇相詰,“十六岁又怎么了?须知人跟人的差距,或许比人跟狗之间还大,可別拿你自己去类比咱们掌门大师兄!”
“人家十六岁能斩了天鹰教神蛇坛主,江三郎,你如今怕不止三十六了吧?敢在封寒朔的飞刀面前冒个头吗!”
江三郎却道:“一场好几十人的乱战之中,谁知究竟是不是......”
“住口!”
隔壁桌忽有一人拍案而起:“姓江的,你要是吃多了黄汤捋不直舌头,左某现在就来给你醒醒酒!”
那汉子虎鬚络腮,竖如钢针,见江三郎哑火,环顾左右说道:“铁师兄刀光如雪,落尽飞梅,阵斩天鹰教封寒朔,给我家总瓢把子报了仇。
谁要是在此事上有什么別有用心的说法,损了大师兄威名,我巢湖冰河寨,可是头一个不答应!”
靠近大堂那桌又站起个人来,抱拳温和道:“不错,我鄱阳帮上下尽可证实此事。那日铁真传单枪匹马斩了封寒朔,便是白眉鹰王也说不出二话来的。”
眾人看去,认出说话之人正是鄱阳帮大头领刘霄汉。
鄱阳帮有一位第八代的帮主,向来是各家势力中独树一帜的存在。眾人又早就听说,这位铁真传正是出身鄱阳。
这般看来,掌门大师兄年纪虽轻,却也不是毫无根基。
“咦,是罗师兄来了!”
罗逸舟迈进院儿里,立时有不少人將他认出,簇拥起来招呼著。
他一一应了,又气度温和道:“如今门中,大伙对掌门大师兄心有疑虑,不过人之常情而已。
说一千道一万,这里的各位不过是未曾见过铁师兄罢了。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自然很难提得起什么同门之情。
只不过我还是提醒诸位同门,有些话,还是不要急著宣之於口的为好。
待见过了真传师兄,汝等便知,门主为何这么有底气地广撒名帖,邀眾人前来观礼了。”
阎老四腆著脸凑上前来:“早听说真传师兄去过英山堡,罗师兄,您就先跟我们讲讲唄!”
罗逸舟挑了挑眉头,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怪异:“这位铁师兄吶......很喜欢打架。”
啊?
这算什么描述?眾人心里,霎时勾勒出一个豹头环眼血盆口,提枪跃马手脚长的彪形大汉的形象来。
正待追问,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秀温柔的嗓音:“罗师弟也到了。”
罗逸舟扭头回望,即行礼道:“祝师姐。”数十人亦隨之见礼,口称师姐。
这位二师姐素在门主身侧,常有代师授艺之实,此间不少人都曾由其手把手传过功夫,不敢不敬。
祝瑛今日心情甚佳,还礼道:“好多熟面孔,都有年许不曾见了,今日竟来得这般齐整。”
罗逸舟领衔道:“本门策定掌门大师兄,是何等大事,我等弟子岂敢不上心?”
“是啊是啊,我等马匹都累死了两头呢!”不少人附和道。
祝瑛掩口轻笑:“只盼你们功夫都有长进,否则只这几句拍马屁的话,怕是难在恩师面前得个好脸儿。”
“行了,劳诸位同门久等,请移步归真堂吧。”
“是......”
祝瑛与罗逸舟一道,引著数十名外门弟子一路去往归真堂,按齿序在堂前列队。
“薛师弟,席师弟,钟离师弟,有年不见,诸位可好?”
等在此处的三人一齐还礼:“罗师兄,久违了。”
如此,除老五李华甫回了家乡泰州外。冯远声座下二徒祝瑛、三徒罗逸舟、四徒薛恆志、六徒席晏秋、老么钟离昊已齐齐在此。
更別提堂前廊下,尚有数十外门弟子整齐列著呢。
往日静謐安寧的祠堂忽地这般密压压站满了人群,铁意出门一抬眼,禁不住愣了一愣。
“精神点儿,別丟份儿。”耳畔忽地传来师父的低语。
冯远声眯眼望著院里,嘴唇轻轻开合:“这么多双眼睛,可都是来盯著你的。你在上面露一点儿怯,底下的人心就会千百倍地浮动。
一个门派,真数起来人多地广。可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一张面子的大小罢了。”
铁意笑了笑,也不答话,落后半步隨师父迈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