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铁意盘坐蒲团之上,腰背挺而不僵,舌尖轻抵上齶,双目垂帘,周身杂念尽数扫空,鼻息渐缓,微不可闻。
腹间丹田內一缕温润真力缓缓甦醒,初时如涓涓细流,循著任督二脉往復周行,又顺十二正经漫向四肢百骸。
真力行经手太阴肺经,凝一丝金气;过足少阴肾经,蓄一汪水元;抵足阳明胃经,土气沉凝托住本源;循足厥阴肝经,木气舒展疏通淤滯;最终匯入手少阴心经,蒸腾真火。
五行五臟之炁隨真力流转,一一贯连心肺肝脾肾五臟,相生相济,內里隱隱生出精进充实之感,性命愈发稳固。
功行三周,真炁復归丹田,铁意徐徐睁眼,目光一亮,恍惚似有白电一闪而过。
其实对铁意而言,內外並举、动静结合的修行,才於增长道行最为有利。
不过他此时此刻五心向天去动存静,自身的修炼倒在其次,用意主要在於推敲功法。
就如同芷若先前打的比方,烧泥人、做倒模。
经过了月余的推敲实验,他已然將乱环诀串起飞龙摩云法等诸般本派武学所得到的行炁之法,尽数拓印下来。
与铁意而言,这一步並不算复杂,只是一个演练、记录的过程而已。
多打几趟拳脚也就录下来了。
然而,若单单只走到这一步,那么这道差一点便能行尽周天的秘籍,便与废纸没有什么两样。
因为追魂门中,只有铁意学全了这么多功夫,修成了这么多的“环”。
这玩意儿交在其他人手中,看不明白的还自罢了,若是恰好从中瞧出了自己熟悉的一两门功夫,起手那么一试......
只消稍稍岔口气,能落个半身不遂的下场,都算是走运的了。
所以,他近来一直在思考著,如何才能將其简化一二......不止一二,应该说是巨幅的削减才对。
立住主干,再减枝蔓。先是减少串联的“环”,只局限於飞龙摩云法中的十二门功夫里。
而后去动存静,只留观想搬运之道,令没学全十二门功夫的弟子,也能直接上手,凭静功修持。
及至今日,方才勉强小有所成。
初初之时,铁意著手做此事,一来是想恩师年事渐高,若能於內家修为稍有进益,或可延缓性命衰竭,延年益寿。
这二来嘛,如今既然做了掌门大师兄,便不能不想著怎么將门派的战力提升上去。
不过,正所谓温故而知新,这般推敲钻研之中,他也从另一番视角对功法加深了理解,更从中体会出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极为怪异的融洽感。
他觉得自己做起这件事情来,好像有些顺利地过了头,几乎可以说是怎么寻思怎么有,居然凭著一己之力便弄出了这般成色。
无论是当初研习斩仙飞刀,还是这大半年摸索剑术,都不曾有如此水到渠成之感。在智慧聪颖这方面,他向来是不如芷若妹妹的。
难道是修行乱环诀后,自己境界眼光都有所增长了?倒也不无道理。
不过,水到渠成......渠?
念及此处,铁意心中骤然有灵光闪过,却有如雾里看花,模模糊糊。
是了,就仿佛有成渠本在原处,活水一到,自然而然便流下来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铁意索性不再內耗。
他整理了思绪,提笔蘸墨写写画画,打算先將这阶段性成果整理出来,请恩师一道研究研究再说。
“篤篤篤......”院门忽被扣响。
掌门大师兄也不是公子少爷,铁意又还没到收徒的年纪,手下不至於就有人伺候,便亲自起身去迎。
出外一望,不禁露出笑容:“大哥。”
刘霄汉哈哈一笑,一板一眼地拱手执礼:“参见掌门大师兄!”
铁意下阶相扶:“又无外人,大哥何必?”
刘霄汉攀他肩头,重拍两下:“我是为你高兴!”
將人引向屋里,铁意问道:“身体今年可好?”
刘霄汉当年重伤之下,若不是有纪晓芙的峨眉灵药,差点丟了性命。后来虽然痊癒,却也元气大伤,落下病根,一身硬功也打了个五、六折。
他摆手道:“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过我如今只坐在帮中看顾生意,身子骨够用便是。”
“你不晓得,我在鄱阳听说你杀败封寒朔,有多么兴奋!只盼能亲口来跟你说!”
铁意笑道:“大哥,我將他当年射你那一柄柳叶刀,原样奉还在他咽喉间了。”
“哈哈哈哈...好!人生快意,莫若如此,莫过於此啊!”
刘霄汉大为过癮:“只可惜我如今喝不得酒。嗯,你也还没到喝酒的年纪。”
二人许久不见,自道左相遇忆起当年往事,不胜唏嘘,谈兴一起,半晌方歇。
刘霄汉望了望窗外天色:“本是来向你辞行一句,却不想竟说了这么许久。”
他站起身来看向铁意,满眼希冀之色:“意哥儿,我托大还这么叫你一声。你有通天本事,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做大师兄,做门主!
敞亮著说,哥哥往后在你手下做事,自然要沾你的光的。可若真有用人之时,刀山火海,也只消你一句话便是!”
铁意温和道:“知遇之恩,救命之义,我是不捨得大哥去趟刀山火海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刘霄汉道。
“你那两位丐帮旧人,小半年间失了联络。”
铁意眉头稍皱:“是战事之故?”
当年他隨师父离开九江时,曾请託鄱阳帮回头去照拂一下自己原先相伴过的两位伙伴。
刘帮主不曾搪塞於他,果真是派人去寻了的。
本意是直接请来鄱阳帮中给个位置,谁知找去之时,大头竟已入了丐帮。
原来当年教导他们这帮半大孩子的老乞丐没有信口雌黄,他竟真是正经的丐帮中人。
只是丐帮虽是天下第一大帮,边缘组织却极其鬆散。老乞丐没了好几个月之后,才有人寻来勘问。
这么一来,便有了门户之別,鄱阳帮便只资助了够分量的银钱,留了口信而已。
刘霄汉答道:“正是。白莲弥勒教去年秋冬之际攻打武昌、汉阳,湖北行省半个北部乱成了一锅粥。”
“今夏过后,元廷与地方豪强回过气儿来,『降世弥勒』徐寿辉溃败后散尽山沟荒野,彼处道路通信才渐得恢復。”
“只是我想起此节,再派人去时,已然寻不见消息了。”
铁意沉吟片刻,嘆气道:“兵荒马乱的世道,总有不可料及的意外......当初我去信召他来奔我,大头却说自己已背负有一只口袋,捨不得丐帮的位份。”
“唉,我当时便该再回信劝劝的。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湖北叫白莲教犁了这么一遍,这......他怎么就不愿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