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菸草味混著茶水的雾气升腾,这是节前的最后一次例行镇委会。
罗兴邦端坐在主位,手里把著那只旧保温杯。
“同志们,今天是刘文轩同志,担任咱们镇的常务副镇长,第一次参加会议,大家欢迎。”
罗兴邦的话音落下,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眾人视线匯聚过去。
刘文轩將面前的笔记本翻开。
“罗镇长,朱书记。”刘文轩没说客套话,直奔主题。
“我刚看了一下咱们镇春节慰问资金的分配方案。”
“盘子铺得很大,支出名目繁多。”
“从审计角度看,这存在合规风险。”
他合上本子。
“我建议,春节救助这笔资金,先砍掉三成。”
“规避违规超发的风险,这叫防患於未然。”
此言一出,后排坐著的財政所长刘志强,肩膀塌下来几分。
他这两天为了镇务公开栏的榜单,带著所里的人熬夜对帐,早已提心弔胆。
资金能压缩,事情就少,他巴不得刘文轩强硬一点。
罗兴邦没接茬。
他拿起杯子喝水,目光越过茶杯边缘,看向朱文浩。
这笔钱是朱文浩前两日刚定下的盘子。
刘文轩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烧的就是朱文浩的命脉。
罗兴邦乐得看戏,这正好称了县委陆书记“平衡”的意。
朱文浩靠在椅背上。
他端著白瓷茶杯,没动怒,也没去爭辩。
用程序和合规压人,这是技术官僚立威惯用的伎俩。
“风险把控,刘镇长讲在点子上了。”朱文浩开口,嗓音平实。
刘文轩背脊挺直,以为朱文浩被他县財政局出身的专业权威给镇住了。
“不过。”朱文浩把茶杯放在桌面上,“风险这东西,关在屋子里是算不清的。”
他站起身,看向后排。
“刘所长,把民政办的困难户名册、春节补助明细,拿去隔壁小会议室。”
“把白板支上。”
朱文浩转头,直视刘文轩。
“刘镇长既然是行家,就麻烦你带个头,咱们现场办公。”
“你拿著帐,当著各站所的面,一户一户地捋。”
“哪一户有风险,哪一笔该砍,咱们今天对个明白。”
刘文轩张了张嘴,腹稿里的说辞全废了。
拿总额卡脖子,与亲自下场核查每一笔细帐,是两码事。
这核帐的脏活累活是底下科员乾的,朱文浩却硬生生塞到了他这个常务副镇长手里。
他要是拒绝,就等於自己刚才说的话是空谈,这新官上任的威信便荡然无存。
“好,那就对帐。”刘文轩站起身,拿上本子。
隔壁小会议室。
白板立在正前方。
许洁带人把名册和帐本堆在长条桌上。
民政办主任坐在旁边,额头已经见了汗。
刘文轩被请到了最前面。
他拿起名册,隨便翻开一页,决定从重头开始,必须挑出新帐里的错漏。
“黑水村。”刘文轩指著单子念道,“张建国,张富林。这两户报的是最高档特困补助,每户两千。”
他看向民政办主任。
“这两人,上一次入户核查是什么时候?收入证明在哪?”
民政办主任低著头,两手捏在一块,答不上来。
许洁从一旁的走访记录里抽出一张纸,推了过去。
“刘镇长,这两户是黑水村长房的旁支。”
“五年前就去外地做建材生意了,人在县城全款买了房,村里早没他们的影子了。”
刘文轩脸色一沉。
他本想查朱文浩新帐的漏洞,谁知隨手一翻,翻出的竟是两户吃空餉的老鼠。
民政办主任拿袖子擦汗,声音发虚:“刘镇长,这是……前些年邱书记定下的。当年张老七亲自来打过招呼,就一直掛在名册上,每年照发……”
人情帐。
刘文轩捏著笔,准备的责难全成了笑话。
黑石镇的旧帐烂成这样,他今天提议一刀切压缩三成,真要砍下去,砍掉的未必是这些关係户,反而可能把真穷的老百姓给砍没了。
这帐,没法查。
他转头看朱文浩,想看他如何杀鸡儆猴,严惩民政办。
“人非圣贤。”朱文浩开口,“过去的烂帐,镇里先记著。”
民政办主任听见这话,长长鬆了一口气。
朱文浩走上前。
“但从今天起,这些帐不能再糊涂下去。”
朱文浩看向刘文轩。
“刘镇长,这旧帐里的漏洞,就是你说的风险。”
“防风险,靠几个人在屋子里翻本子,查不乾净。”
他指节敲了敲白板。
“去把全镇的低保和困难户名册,全部复印,贴到各村的公开栏上。”
“启动全面覆核评议。”
“让各村的群眾代表亲自去评。”
“谁家有车有房还占著名额,谁家真的揭不开锅,老百姓的眼睛最亮。”
“群眾评出来真有困难的,这钱,一分不能少。群眾说不该拿的,直接剔除。”
刘文舟看著朱文浩的侧影。
不护短,不藉机报復下属,而是直接把烫手山芋扔给群眾去监督。
他压缩资金的藉口被堵死了,还成了对方名正言顺清洗关係网的刀。
刘文轩推了推眼镜。
黑石镇的財政规矩,是一张铁网。
下午的覆核工作紧锣密鼓地开展。
刘文轩没有再提压缩三成的事,老老实实坐在办公室里,配合许洁处理那些被清理出来的空餉名额。
一天下来,黑石镇的救助名单被砍掉了三十多户不合格的。
入夜。
黑石镇的街道冷清下来。
刘文轩回到镇委干部宿舍,屋子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旧书桌。
他倒了杯热水,坐在桌前,拿出手机。
今天这一仗,他输得明明白白。
强行去挑刺,只会把自己绕进那些旧帐的泥潭里。
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简讯。
“黑石镇帐目极严,群眾监督机制已成闭环。强行查帐没有缝隙,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旧帐清理,无法下手。”
点击,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刚准备去洗漱,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著一个没有备註的號码。
刘文轩按下接听。
“刘镇长,到下面这第一天,过得还行吧。”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著几分油滑。
这声音,是王三。秦远山在县公安局当局长时的专职司机。
“王三,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刘文轩语气冷淡。
“秦书记让我带个话。”王三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
“黑石镇这眼看就要过年了,上下打点、走帐发钱的地方多得很。”
“您现在是管钱的常务副镇长,印把子在手里。”
“朱文浩那小子要是在里面有什么猫腻,违规批了什么款,您多留意,给留个底稿实证。”
“秦书记在县里,等著看这齣好戏呢。”
刘文轩拿著手机,听著外头刮过的冷风。
一边是滴水不漏的朱文浩,一边是伺机反扑的秦远山。
他没做任何承诺。
“我知道了。”
刘文轩掛断电话,把手机按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