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
黑石镇政府大门外,立起了一块崭新的大白板。
许洁指挥著几个干事,把连夜核对复印出来的困难户名单、资金来源明细、採购项目清单,一张张用胶水贴上去。
最下方,留著一个醒目的监督电话。
白板一立,街面上置办年货的老百姓全围了过来。
人群里议论声混杂。
有伸著脖子找名字的,有盯著採购单价算细帐的,质问与叫好交织在一处。
朱文浩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前,看著下面的人潮。
“帐本在阳光下,乾乾净净,这是给黑石镇立规矩。”他开口。
许洁推门走入。
“名单贴完了,底下闹哄哄的,什么声音都有。”许洁走到桌前,“有叫好的,也有人说这是做样子。”
“做不做样子,钱发到手里就知道了。”朱文浩离开窗边,“罗镇长下去了?”
“下去了。刘副镇长也跟著在底下。”许洁应答。
楼下大门外。
罗兴邦裹著军大衣,站在白板旁。
他这代理书记的位子想坐稳,得有民心托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今天这公开帐本的事,是个收拢民意的好时机。
“乡亲们。”罗兴邦声音洪亮,“今年镇里的春节慰问,跟往年不一样。钱怎么拨的,买的什么米麵油,花的是哪笔钱,全在这白板上。大家监督,要是发现谁家不符合条件还占著名额,直接打下面那个电话举报!”
人群里有人喊:“罗镇长,往年那几个大户都能拿补助,今年怎么没见他们的名字?是不是镇里把钱扣下了?”
罗兴邦被问住了。
低保名单清理,砍掉了三十多户,这是得罪人的事。
他看向不远处站著的刘文轩。
刘文轩穿著呢子大衣,站在台阶边缘,这得罪人的烂摊子,他巴不得躲远点。
二楼的扩音器里传出声音。
“刘镇长。”朱文浩拿著麦克风,“你是管財政的,给大伙讲讲,咱们镇的年货钱,哪些能发,哪些不能发。財政的规矩,得让老百姓听个明白。”
被当眾点名,刘文轩无处可退。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半框眼镜,走到白板前。
“镇里的財政救助,是有硬性指標的。”刘文轩接过干事递来的扩音器,“人均年收入低於標准的孤寡老人、残疾人、重病户,符合条件,资金由专款专用。至於那些家里有劳动力,在外面做生意还占著困难户名额的,这叫骗取国家救助。”
他指著白板上的剔除名单。
“这次覆核,清掉了不合规的名额。腾出来的钱,全部加到真正的困难户头上。一分钱不留镇政府帐上。”
底下安静下来。
老百姓没上过大学,但听得懂钱给真穷的人这个理。
一个穿著破棉袄的农妇大声说:“说得好!早就该把那些开小车拿低保的踢出去了!”
刘文轩站在那,看著底下几十双信任的眼睛。
他在县財政局干了半辈子,习惯了对著报表和领导算帐,从来没有直接对著老百姓讲过財政纪律。
这种被底层群眾认可的感觉,让他心里生出一份罕见的踏实。
朱文浩硬把他推到台前,原来是为了让他亲身感受这民意的分量。
场面眼看稳住。
人群后方挤出来一个乾瘦老头。
老头穿著一件旧袄子,手里拄著根拐棍,直接衝到白板底下。
他拿著拐棍去敲那块白板,敲得梆梆响。
“镇政府嫌贫爱富!欺负老实人!”老头扯著破锣嗓子喊。
人群自动让开一圈。
这人是黑水村长房旁支的张德海。
“我儿子在外头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我一个老头子在家没人管!凭什么今年把我的困难户给撤了!”
张德海坐在地上,“大家评评理!镇政府就是看我们现在失了势,故意找茬整我们!”
被他这么一煽动,周围几个平时跟长房走得近的人也跟著起鬨。
“就是,连个老人的过年钱都剋扣!”
“公开帐本就是个幌子,暗地里还不是他们想给谁就给谁!”
局面出现骚动,前面的人往前挤,眼看就要把白板推倒。
罗兴邦慌了神,他这代理书记最怕出群体事件。
他转头看向台阶上的赵刚。
“赵所长,把人清出去。別在这儿扰乱办公秩序。”罗兴邦下令。
赵刚刚要带人上前。
“慢著。”
朱文浩从办公大楼里走出来,顺著台阶往下走。
他没有看地上的张德海,而是直接走到罗兴邦身边。
“罗镇长,群眾有疑问,解答就是。动用警力清场,理亏的就成了我们。”
朱文浩转身,面向人群。
“张德海。”朱文浩叫出老头的名字,“你说镇政府欺负你,剋扣你的过年钱。”
他抬起手,朝后方招了招。
李麦穗抱著一本厚厚的蓝色硬面帐册,从干事后面走出来。
这个十九岁的黑水村新任会计,扎著马尾,神色镇定。
“李会计。”朱文浩指著张德海,“把他的底子,给大伙念念。让大家听听,咱们是怎么嫌贫爱富的。”
李麦穗翻开帐册。
“张德海。名下確实只有两亩薄田。”李麦穗声音清脆,“但是,他儿子张强,三年前在县城全款买了一套九十平米的楼房。前年,张强名下註册了两辆重型翻斗货车,掛靠在黑石矿业跑运输。”
李麦穗把帐册举高,面向群眾。
“按照低保和困难户评定標准,直系亲属名下有商品房、有营运车辆的,一律取消救助资格。这白纸黑字写在民政局的文件上。”
张德海坐在地上,张著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群里的议论声风向全变了。
“好傢伙,儿子开两辆大货车,还在县城买房,这叫穷?”
“这就该取消!他拿著低保,我们这些真种地的反而拿不著,这哪有道理!”
大傢伙的唾沫星子全对准了张德海。
张德海看形势不对,拄著拐棍爬起来,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一场风波,消弭於无形。
老百姓的心,倒向了公开覆核的这套规矩。
朱文浩站在风口,看著群眾围在白板前认真核对自家的情况。
“天下事,坏在暗箱,成於公开。”朱文浩对身边的刘文轩说道。
“把道理讲在明处,老百姓是讲理的。”
刘文轩推了推眼镜,点了一下头。
中午,人群散去,镇政府恢復平静。
副书记办公室。
许洁拿著一份传真件,步履极快地走进来。
“文浩,出状况了。”许洁將传真件放在办公桌上。
朱文浩拿起看了看,是一份临江市委宣传部的常规舆情抄送单。
“县电视台的一辆採访车,半个小时前出发了,直奔黑石镇。”许洁站在桌前,“带队的是个叫王猛的记者。我找县委宣传部的熟人打听了,这辆车下乡的採访主题,提前在台里报备了。”
“叫什么?”朱文浩问。
“《黑石镇春节救助乱象调查》。”许洁答道。
朱文浩把传真件压在镇纸下。
“救助乱象。”
“这是衝著咱们来的。”许洁分析,“咱们刚砍掉三十多个违规名额,这里头有不少人去县里闹腾。电视台这帮人闻著味就来了,肯定是秦远山在背后授意,打算拿这事做文章。”
秦远山现在是困兽。
他想借著媒体的笔桿子,把黑石镇春节救助的事定性为干群对立。
只要这篇报导在县里一播,甚至转到市台,罗兴邦的代理书记就得吃瓜落,朱文浩的规矩也就成了乱纪的靶子。
“他们还没到,要不我在半道上让人把他们拦了?”赵刚推门进来,显然听说了消息。
“拦?”朱文浩端起茶杯,“媒体下基层採访,你动用公安去拦。这叫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第二天咱们的罪名就是掩盖真相、暴力阻挠採访。”
赵刚在椅子上坐下。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拿著摄像机到处乱拍,然后隨便找几个张德海那样的人一採访,回去一剪辑,屎盆子全扣在咱们头上。”
“身正不怕影子斜。”朱文浩喝了一口温水,“帐本我们敢公开,就不怕媒体来查。”
他把茶杯放下。
“许洁。”
“在。”
“你去准备一下。通知民政办和財政所,把今天公示的所有材料底根放在小会议室。”朱文浩定下计策。
“既然电视台来採访,咱们就开大门迎接,给他们提供最全面的素材。”
许洁有些迟疑:“他们如果是带著任务来的,素材再全,他们也会断章取义。”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他看著大门外那块白板,秦远山想拿舆论压他,那便让他看看,什么叫作茧自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