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的转折点出现在第八天。
那天正午,矿脉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不是攻击,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传导上来的、持续不断的低鸣。
整条矿脉都在微微震颤,矿洞入口处的灵矿石在震颤中发出了比平时亮数倍的灵光。
江远山第一时间带著符师团队衝进了矿洞。
江帆跟在队伍里,一路跑到矿脉最深处的主矿道。
在主矿道尽头新开採出的作业面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一条新的灵矿脉在作业面后方被震开了。
不,不是新矿脉,是主矿脉深处一条从未被探明的伴生矿脉,品阶极高,露头的矿石全部是四阶上品。
“之前的勘探队只探到了主矿脉和两条伴生矿脉。”江远山的声音在矿道里迴荡,“这条新的伴生矿脉藏在主矿脉下方二十丈,探灵阵根本没探到。刚才的地震把矿层震裂了,它才露出来。”
消息传到营地时,整个营地都轰动了。
一条新发现的四阶矿脉,价值是之前已探明矿脉的整整三倍。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谁拿到这条矿脉,谁就能在未来几十年內培养出一位紫府期修士,彻底打破两家之间的力量平衡。
但也意味著,这场矿脉之爭的代价,已经远远超出了两家任何一方的承受能力。
当天夜里,白家营地有了动静。不是进攻——而是有三位陌生的筑基期修士从白家营地后方飞了出来,悬停在河床上空,释放出强大的灵压。
那灵压的强度远超普通筑基期,至少是筑基巔峰,距离紫府只差一步。
紧接著,江家营地这边也升起了三道同样强大的气息。
江守拙和两位长老飞上营地上空,与河床上方的三位白家修士隔河对峙。
双方没有动手。
六位筑基修士在空中对峙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然后各自退回了营地。
但他们都明白了一件事——两家都把压箱底的高手调来了。真打起来,不管谁贏,付出的代价都將是双方都无法承受的。
第九天,对峙忽然停止了。
河床上的小规模摩擦一夜之间全部消失,白家的侦察队撤回了南岸,江家的巡逻队也不再主动出击。
矿脉两岸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是两头互相咆哮了许久的猛兽同时安静了下来。
江帆觉得不对,这种平静不正常。
对峙突然升级到筑基巔峰层面,然后又突然降温,只有一个解释——双方的最高层在暗中接触。
他猜对了。
第十天清晨,江守拙亲自来到江远山的木屋,关上门谈了半个时辰。
出来之后,江远山召集了所有符师弟子,宣布了一个消息。
“江家和白家的家主已於昨夜通过传讯玉简达成了初步协议。”江远山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新发现的四阶伴生矿脉,两家共同开採。主矿脉北段归江家,南段归白家,以河床为界。开採期限为三十年,三十年后矿脉采尽,两家各自撤出。在此期间,矿脉区域为中立区,双方修士不得互相攻击,违者由两家执事堂联合惩处。”
木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压抑了许久的欢呼声。
江帆没有欢呼。
他在心里把这个协议的利弊飞快地过了一遍——江家拿到了北段主矿脉和新矿脉的一半,白家拿到了南段主矿脉和新矿脉的另一半。
从资源分配上看,双方打了个平手。但真正关键的是那条三十年期限——这说明两家都清楚,谁也吃不下谁,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先把矿挖了再说。
至於三十年后矿脉采尽之后的事,那就是下一代的恩怨了。
“符师团队的任务还没结束。”江远山抬手示意眾人安静,“联合开採意味著需要在矿脉分界线上布置一套中立符阵,由两家符师共同设计、共同布置、共同维护。这套符阵的复杂程度远超我们现有的防御符阵——它既要保护双方的採矿区,又要確保双方都无法利用符阵攻击对方。白家那边的符师团队由白寒山带队。三天后,两家符师在河床中央碰头,討论联合符阵的设计方案。”
白寒山。
这个名字让木屋里的气氛微微一滯。
那个在南段矿道里留下上百处陷阱的三阶符师,那个用五行逆反阵差点炸塌整条矿道的白家符道第一人,三天后就要跟他们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前討论合作方案。
江远山扫了眾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江帆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江帆,三天后你跟我一起去。”
师父只带他一个人去——在五位二阶符师和眾多符师弟子中,独独挑了他。这意味著什么,他很清楚。
这是让他正式在两家符师面前亮相,是以亲传弟子的身份坐上那张谈判桌。
“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三天后,河床中央。
乾涸的河床上临时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棚——说是木棚,其实只是四根柱子撑著一块遮阳的油布,底下摆了一张长桌和几条长凳。
这里恰好是江家和白家防线的正中间,往北五十丈是江家的巡逻线,往南五十丈是白家的哨卡。
江远山带著江帆到的时候,白家的人已经到了。
长桌南侧坐著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白寒山——一个看上去五十来岁的中年修士,身材瘦削,穿著一件袖口绣金色符纹的白袍,手指修长而乾燥,指节上布满了常年握笔磨出的老茧。
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极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一张未完工的符纸。
他身后坐著两个年轻符师,一男一女,都是二阶下品的修为,穿著银色符纹的道袍,神情拘谨而警惕。
江远山在北侧坐下,江帆站在他身后。
“江远山。”白寒山开口了,声音比想像中要柔和,带著一丝沙哑,像是常年待在乾燥的矿道里伤了嗓子,“二十年没见,你老了不少。”
“你也没年轻到哪去。”江远山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老邻居聊天,“听说你在南段留了不少东西,我徒弟拆了大半个月才拆完。”
白寒山的目光移到江帆身上,停了两息。那目光不凌厉,但江帆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探测符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就是他?”白寒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五行逆反阵是你拆的?”
“是。”江帆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声。
白寒山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那套阵我布置了三天。你用了多久拆?”
“从发现到拆完,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白寒山微微点头,脸上没有恼怒,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友善,而是一个手艺人看到另一个手艺人活儿干得漂亮时,那种发自本能的认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