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
镇岳武馆的弟子房內,被人摆放了数盆冰砖,凉爽舒適,安静怡人。
除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的陈烬外,屋內仅宋长风一人黑著眼圈,半瘫在靠椅上发呆。
他时而侧头看看陈烬,时而唉声嘆气。
昨日那场武擂,时至今日想起来仍歷歷在目。
每一幕场景,都被宋长风印在了脑中,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啊!
他整夜未眠,自昨日回忆到了此刻。
无论是观眾、裁决席,还是对手,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唯一的遗憾是……
主角不是他。
宋长风每每想到这一点,心里都如同有百十只耗子在抓心挠肺,痛不欲生。
怎么就不是我呢?
苍苍老天何薄於我!我每日辛苦习武练剑,直至二次磨皮,为了个啥!!!
昨日让我上,我也行啊!
场面纵然没有陈烬那般暴力,却也会相当瀟洒俊逸,耍剑的比用拳的,岂不是更为美观?
“哎,可惜八叔仓皇跑回了信阳,要不然,大义灭亲一次,让他再给召开一次武擂,也不是不能考虑……”
宋长风生无可恋想道。
就在此时,床上的陈烬忽的轻咳了一声,眼神眨动,即將醒来。
宋长风精神一振,立刻窜起,小跑著站到窗台边上,摆出玉树临风,窗外观景的模样。
不对!
摺扇没拿。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看陈烬还未睁开眼,赶紧踮著脚尖去桌案上拿起摺扇,又偷偷溜回去,背对著床榻摆好造型,方才放心。
“宋兄?你何时来的?”
陈烬睁开双眸,尚感觉头有些昏沉,摇晃两下后,才缓缓坐好。
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户边的人。
仅看一眼,便已知来的是谁,除了宋长风,不会有人这个季节正午晒太阳。
“陈兄,你我二人多日未见,愚兄甚念。”
“只是未曾想到,短短时日,你实力增长到如此地步,可喜可贺!”
唰!
宋长风合上摺扇,动作缓慢地转过身,找好角度侧对陈烬。
透过窗子照射进来的阳光,刚好洒到他的侧脸上,他优雅得如同画中人,十分好看。
对如何找角度的问题,宋长风堪称永泰最为专业之人。
“宋兄,过来坐吧,站在那不热吗?”
陈烬穿好鞋子,到圆桌旁坐下,倒了两杯茶水,喝乾一杯忍不住说道。
正式武者以下的武夫,冷热还是能正常感受到的。
宋长风背过身去,抬手悄悄擦了一把额头的细密汗珠,缓缓道:
“陈兄,心静自然凉,你心中琐事太多,当尝试著静下来。”
“……”
陈烬见状,嗯了一声也不再劝,老宋愿意站著,就站著去吧。
他若是高兴,站房樑上聊天都行。
“咳,宋兄,宋暮山那边,怎么说?”
宋长风与宋暮山有亲属关係,今天来找自己的目的,陈烬自有几分猜测,肯定是商谈赔偿问题。
宋暮山给自己造成如此多的麻烦,想罢手,不给出诚意如何能行?
他心中暗暗高兴,马上就要大发一笔了。
以宋暮山永泰府四海商號分號掌柜的身份,诚意绝不会低。
宋长风还想和陈烬扯几句玄而又玄的话语,陈烬是他认识的人中,唯一能跟上他思路的人。
可看陈烬此刻市侩的嘴脸,他有些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暂且作罢。
他迈步走到圆桌旁,而后从怀中掏出一张清单,推到桌上。
陈烬拿起一看,却见是一封信。
他抬头看了一眼宋长风。
宋长风道:“八叔亲笔信。”
陈烬展开。
笔跡苍劲有力,宋胖子长得不怎么样,人也够坏,字写得倒是不错。
“陈小友亲启:
秀阳擂归来,宋某多思与小友之前因,一桩桩一件件细细回味,暗感如鬼迷心窍,糊涂愚蠢至极。
宋某之错有三,其一,不该仅听一家摸骨师之言,武断认定小友资质不堪。
其二,不该为算计冯修齐一己之私,却假借小友之身家性命。
其三,小友妖化天资显露於明,镇大刀帮,斩聚义堂,一日淬体九重,又成二次妖化之身。
宋某却视而不见,不思亡羊补牢,稍作弥补,反而纠结好友,意图扼杀天才於幼小……”
“……时至今日,大错铸下,多说无益。”
“宋某此生武道资质有限,三次磨皮已是极限。
一来宋某给商號造成偌大亏空,难以交代,二来畏惧於小友將来鼎盛之时,思来想去,自觉远离永泰,走为上计。”
“永泰掌柜之职已稟明东家,交予冯修齐,他与你交好,將来必多有助益。”
“小友无需与他客气,宋某本已將他绞杀待死,如冢中枯骨,他能重获新生,全赖小友之功。”
“些许薄资送上,万望笑纳。”
“赤焰鸡精肉,五百斤”
“猿妖骨骼一副,青石材质,出自大师之手。”
“外城清风巷三进院落一栋。”
“骏马一匹。”
“丫鬟五人,奴婢五人。”
“小友,宋某自商號学徒做起,至今苦心经营二十六载,今日离永泰,无豪车,无美婢,仅有老妻相隨,资財剩余仅骡马一架,旧衣两身,银两所余不过二十,再无长物。”
“多年身家一朝散尽,苦不堪言,悔不当初。”
“万望能稍解小友心头之恨。”
“若来日能与小友信阳相逢,宋某当面摆酒赔罪,万望届时可笑泯恩仇。”
“宋暮山敬上。”
老狐狸,跑了?
陈烬颇感诧异,他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严主事会先进行调解。
即便武擂自己贏了,短时间也不会再找宋暮山麻烦。
可他竟然跑得如此乾脆?
陈烬身上一直压著的大山一朝尽去,他沉默良久,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些不甘,也有些解脱。
走了也好。
一笑泯恩仇根本不可能,他留在永泰,自己必定日日想杀他。
可有宋长风恩情在先,有提刑司严维正调解在后,自己又能不能下得了手,尚不好说。
现如今的局面,倒是再好不过。
罢了。
让一个威风八面的四海商会掌柜如同丧家之犬的惶恐逃离,也不算便宜了他。
宋长风告辞离去。
陈烬静坐片刻,偷得浮生半日閒。
他从未享受过如此轻鬆且毫无紧迫感的时光。
饮尽一杯茶,他收拾好心情,走出房门。
却见门外,镇岳武馆诸多弟子们恭敬地站成一排。
除周泰与林慧在不远处树荫下,笑眯眯的看著,其他人皆沉默的顶著烈日,站在他房门前。
有神情略带兴奋的周德和朱真真,也有神色复杂的方阳与刘博。
几位內院的二次磨皮弟子,亦沉默的站在其中。
武馆登记在册的弟子,竟全都在此。
“你们……”
陈烬微怔,疑惑开口。
却见不等他说完,
眾多镇岳武馆弟子齐齐抱拳,恭敬躬身道:
“见过二师兄!”
行礼后,眾人微低著头,保持抱拳姿態,似是在等待什么。
陈烬深吸口气,郑重抱拳还礼:
“诸位师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