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戩立在殿中,黑衣肃然,周身隱有凛冽杀伐之气,沉声道:“属下早已办妥。祁王军中,那名被殿下与先生策反的亲卫校尉,今夜便可將密信送入祁王御帐。”
管仲唇角勾起一抹淡漠冷意,字字皆为毒计:“无需偽造成通敌叛国,太过刻意,反会令察觉破绽。只需篡改一封张继送往后方的安抚密函,將『缓兵固守,静观其变』,改为『联郑分土,待时弃主』。”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他抬手轻拂衣袖,目光洞穿人心,將祁王的性情拿捏得淋漓尽致,“祁王本就忌惮张继深得军心民心,日夜忧虑此人功高盖主、另寻出路。如今大军疲敝、前路未定,他心中猜忌早已生根发芽,这封偽信,便是浇入心火的沸油。”
秦问缓缓抬眸,眼底少年意气尽数敛去,只剩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城府:“最妙的是,张继性情刚直,从不行阴私诡诈之事。面对指控,他不会曲意逢迎、巧言辩解,只会据理力爭、死諫直辩。”
“而越是坦荡对峙、寸步不让,在多疑暴虐的祁王眼中,便越是心虚狡辩、蓄意谋反。”
一语道破死局。
这便是管仲计谋的狠绝之处,从未是捏造铁证,而是利用人性弱点,製造无解死局。
杨戩微微頷首,隨即躬身领命:“属下即刻传令,命那校尉按计行事,绝不留半点痕跡。”
……
夜幕沉沉,寒风吹彻旷野军营,旌旗猎猎作响,裹挟著连日行军的疲惫与压抑。
祁军大营灯火稀疏,士卒们疲惫倒地,鼾声与低声抱怨交织,军心涣散已然肉眼可见。连日昼夜急行军,人困马乏,粮草告急,无数伤病兵士被遗弃路旁,整支铁军早已被祁王的急躁拖得濒临崩碎。
祁王一身玄色战甲,未卸戎装,独自坐在御帐之中,案上摊著京都传来的军情捷报。
郑王大军距皇城不足百里,已然占据近郊要道,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入主中枢。
焦灼、贪婪、惶恐,三种心绪死死纠缠在祁王心头,让他胸腹积鬱戾气,眼底杀意翻腾。他半生筹谋,拼死起兵,所求的便是九五至尊之位,如今江山近在咫尺,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阻拦自己的帝王之路。
就在此时,帐外脚步轻缓,一名贴身校尉躬身而入,神色慌张,似是藏著天大隱秘。
“何事慌张?”祁王头也未抬,语气冰冷刺骨。
校尉扑通跪地,左右四顾,刻意压低声音,故作惶恐道:“殿下,属下巡查文书往来,无意间截获张先生送往后方的一封密函,字句惊悚,属下不敢隱瞒,特此呈递!”
言罢,他双手將一封火漆完好、字跡酷似张继的密信高举过头顶。
祁王眸光骤然一凝,心头猜忌瞬间破土而出,一把夺过密信,粗暴撕开。
纸上字跡清瘦凌厉,正是张继常年书写的笔锋,熟悉到极致。
寥寥数语,却如惊雷炸响在祁王脑海——京都势乱,郑王兵盛,孤已暗通彼方,许以祁地半壁,待大军抵京,便弃主归降,共分大周天下。
每一字,都像一把锋利寒刃,狠狠扎进祁王最忌惮、最阴暗的心底。
“好!好一个张继!”
祁王指节死死攥紧信纸,纸张被捏得褶皱碎裂,指骨泛白,青筋暴起。他胸口剧烈起伏,暴虐戾气瞬间衝垮所有理智,眼底猩红一片。
他不是没有疑虑,可多年积压的忌惮、近日屡次顶撞的积怨、眼下绝境般的战局,早已让他对张继的不满积攒到了顶点。
人最愿意相信的,从来都是自己心底恐惧、猜忌已久的真相。
他始终害怕,这位智谋冠绝天下、深得军心民心的第一谋士,从未真心臣服於暴虐的自己。他始终担忧,张继辅佐自己,只是借他祁王之势,待时机成熟便另择高枝。
今日这封偽信,恰好印证了他所有的阴暗揣测。
“孤待你恩重如山,知遇提拔,委以重任!”祁王低吼出声,声音沙哑狰狞,“你却背地里私通外敌,欲要卖主求荣,瓜分孤的江山!”
他猛地拍案而起,桌案上的砚台、文书尽数震落,落地碎裂之声刺耳刺耳。
“传孤將令!即刻锁拿张继!打入囚帐!”
军令如雷霆落下,穿透整座大营。
片刻之间,铁甲亲兵蜂拥而出,直奔张继营帐。
彼时,张继尚未歇息。
烛火摇曳的帐中,他正伏案疾书,笔尖不停,撰写著最后一篇諫言疏文。
字里行间,皆是肺腑忠言,他细数急行军之弊、军心溃散之危、郑王暗藏之谋,苦劝祁王暂缓入京、整肃军心、稳固后方,切莫急於一时,沦为天下眾矢之的。
他明知屡次劝諫只会触怒君上,招来猜忌祸患,却依旧不肯停笔。
世人皆惜身避祸,唯他张继,以谋士之骨,怀忠臣之心,寧折不弯,死而后已。
营帐骤然被粗暴踹开,寒风裹挟夜色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冰冷的甲刃直指其身,杀气腾腾。
“张先生,殿下有令,你私通郑王、蓄意谋反,即刻拿下!”
张继执笔的手骤然一顿,墨汁滴落宣纸,晕开一片漆黑墨跡。
他缓缓抬眸,看著眼前杀气腾腾的亲兵,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彻骨的寒凉与无尽荒谬。
谋反?
他追隨祁王十余载,运筹帷幄,屡献奇策,助其割据一方、起兵逐鹿,歷尽千难万险,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如今竟落得一个私通外敌、卖主谋反的污名。
他缓缓放下狼毫,站起身来,身姿依旧挺拔如青松傲骨,歷经风雨而不折。
“带我去见殿下。”
语气平静,无怒无怨,只剩一片悲凉坦荡。
……
御帐之內,气氛死寂肃杀,戾气凝成实质,压得帐內眾人不敢喘息。
张继被卸去衣冠,孤身立在帐中,面对盛怒滔天的祁王。
祁王將那封偽信狠狠摔在张继面前地上,嘶吼道:“你自己看!字字句句,皆是你亲笔!你暗中勾结郑王,欲弃孤投敌,瓜分江山,你还有何话可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