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年轻时候你可没这么多心眼子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未必管用了?
    侯恂心里冷哼一声。
    歷来手握重兵的將领,到了交权的关口,总要拿“底下人不听话”来当藉口。
    无非是对朝廷给的恩典还不满意,想要再多討要些好处,这种武將惯用的要价伎俩,他见得多了。
    侯恂上手,把左良玉搀回虎皮交椅上按住。
    “崑山,你这说的是什么丧气话。
    你是朝廷钦封的寧南伯,是这二十万大军的主帅,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谁敢越过你去?”
    侯恂双手拢回緋色袖袍里,语重心长。
    “你定要竭尽全力,帮老夫稳住这大军,待陛下派人过来接收。”
    左良玉靠在椅背上,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卡著一口浓痰,半天没喘上气,更没反驳。
    侯恂见他不接茬,索性把话挑明,压低了嗓音。
    “崑山,你也该清楚,我朝定製,世爵非有开疆拓土、挽狂澜於既倒的大军功不能授!
    陛下能同意让梦庚袭承寧南伯的爵位,这已是天大的恩典,是破了例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左良玉乾瘪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解释自己是真的压不住底下这群骄兵悍將了。
    话没出口,就被侯恂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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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罢了。”
    侯恂看著这位行將就木的旧部。
    “我回去便將此间情况如实告知陛下。
    左家子弟,凡是愿意读书向学的,尽数送入国子监!
    日后脱了武职,考取功名,做个清流文官,保你左家世代簪缨。如何?”
    国子监,世代簪缨。
    这对於一个大字不识几个、靠杀人砍头起家的武將来说,也是一条不错的路。
    若是换作平时,底下那些总兵副將听到这个条件,绝对要抢著磕头谢恩。
    但左良玉听完,心彻底凉透了。
    侯恂还在许诺“回去告知陛下”。
    这六个字,让左良玉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这位恩主,此次前来仅仅是个传声筒。
    朝廷根本没有赋予侯恂全权处置、当场便宜行事的权力。
    侯恂手里没有兵,没有餉,甚至连一份盖著玉璽、能立刻震慑全军的明旨都没有!
    只凭一张嘴,几句空头许诺,拿什么餵饱外头那群饿红了眼的豺狼?
    文臣永远不懂失去军餉约束的兵痞有多可怕,他们以为给个官位、给个读书的名额,就能让这群杀人不眨眼的丘八放下屠刀。
    左良玉不再多言,强撑著最后一口气,颤抖著身子,重重点头。
    “恩主……大恩大德。”
    左良玉喉咙里滚出破烂风箱般的动静,老泪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
    “良玉无以为报,来世……当牛做马!”
    侯恂见他终於应承下来,悬著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端详著左良玉那副隨时可能咽气的模样,忍不住追问:“崑山,你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左良玉无力摇头。
    后背的毒疮早已经烂到了骨头里,每一口呼吸都疼得钻心。
    他盯著帅案上摇曳的烛火。
    “命不久矣……末將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撑哪一日了。”
    侯恂面色一凝,大步走到案前。
    “你可千万要撑住!我现在便带上你的请降奏疏,顺流而下,回安庆向陛下復命!
    在这期间,你必须保证大军绝不能乱!无论如何,也要撑到朝廷的兵马抵达九江,全面收编你所部之时!”
    “末將……遵命。”左良玉闭上眼,双手紧紧抠住大椅的扶手。
    半个时辰后。
    侯恂带著左良玉按了血手印的请降奏疏,重新登上了那艘千料沙船。
    江风呼啸,緋色官袍在甲板上渐行渐远,没入江雾。
    左良玉坐在帅舱內,听著江水拍打船帮的动静,双眼用力睁开。
    他清楚自己快死了,但他必须在咽气前,替儿子,替左家,把这二十万头恶狼拴在笼子里。
    “击鼓!聚將!”
    沉闷的聚將鼓在主帅旗舰上重重擂响,顺著江面远远传盪开去。
    最先跨进帅舱的,是前营总兵张应祥。
    张应祥大步流星,鎧甲上还沾著江水的湿气。
    他的身后,两名亲兵反剪著一个披头散髮、满身狼狈的將领,重重踹在后腿窝上,將其按倒在帅案前。
    正是昨夜私自出兵、差点把天捅破的郝效忠。
    “大帅!末將已將这抗命生事的逆贼拿下了!”张应祥抱拳怒喝。
    郝效忠跪在地上,奋力抬起头,扯著破锣嗓子嚎叫。
    “大帅!我冤枉啊!我都是为了你啊!”
    他梗著脖子,额头青筋暴起。
    “朝廷把咱们当贼防,不给粮不给餉!
    大帅您病重,底下几十万弟兄总得活命啊!
    我不去九江弄点粮食,难不成看著大伙儿在江上饿死、炸营吗!我是为了保全咱们左军的底子啊大帅!”
    事情成了也就罢了,左良玉只能默许,现在事情败露,偷鸡不成蚀把米。
    左良玉坐在交椅上,冷冷打量著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郝效忠。
    换作十年前,哪怕是三年前,敢在他面前私自调兵扣城的將领,他早一刀剁了餵狗了。
    可现在,他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更可悲的是,郝效忠喊出的这些混帐话,正是外头十几万骄兵悍將的心声。
    杀了一个郝效忠,只会让大军炸营得更快。
    左良玉抬起乾枯的手指,满脸厌烦地摆了摆。
    “拖下去……先关押起来。”
    他气若游丝,嗓音透著寒意。
    “等朝廷的大军到了……交由朝廷处置。”
    亲兵立刻上前,拿破布堵住郝效忠的嘴,一路拖出了帅舱。
    两个时辰后。
    江面上的雾气彻底散尽,各营主將的座船纷纷靠拢主帅旗舰。
    沉重的脚步声在甲板上连绵响起。左镇这尊庞然大物里最核心的军头们,陆陆续续跨进了充斥著血腥与药味的帅舱。
    舱內的气氛压抑。
    站在最前列的,是张应祥、吴学礼、卢光祖三人。
    他们是左良玉前五营的老班底,是跟著左良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嫡系。三人目不斜视,手按刀柄,站得笔直。
    左侧靠前站著的,是外號“混十万”的马进忠。
    这汉子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早年是流贼出身,被左良玉收编后打仗最是卖命。
    此时他低著头,一言不发,粗糙的大手不住地搓著腰间的束带。
    右侧,距离帅案稍远的地方,站著金声桓。
    外號“一斗粟”的金声桓並非左良玉一手提拔,当年是带著三万兵马全副武装投靠过来的。
    在左镇这口大锅里,他向来听调不听宣,此刻他半边身子斜倚在舱柱上,甚至还张嘴打了个哈欠。
    最后进来的,是徐勇和李国英。
    这两人连日来在各营暗中串联,力主打著“勤王”的旗號东下南京。
    他们並肩跨入舱门,恭敬地行了军礼,隨后退到角落。
    站定后,两人看似规矩,胳膊肘却不著痕跡地碰了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神色。
    二十万大军的生死荣辱,大明江南半壁的安危,全挤在了这座逼仄的帅舱里。
    左良玉紧紧抓著扶手,强撑著从虎皮交椅上直起半个身子。
    他抬起头,视线从张应祥扫到金声桓,最后落在徐勇二人身上。
    “呛啷”一声脆响。
    左良玉猛地拔出案上的那柄雁翎刀,连带著刀鞘扫落了一地的公文。
    刀尖直指舱顶。
    “你们当本帅死了吗?”左良玉胸膛剧烈起伏,嗓音嘶哑得变了调。
    左良玉大口倒腾著气,满是血丝的眼睛在一眾军头脸上刮骨般扫过。
    “九江扣城……好大的胆子!”
    左良玉像只雄狮咆哮著:
    “郝效忠算个什么东西!没有你们在后头拱火,他敢带著五千人去摸定西侯的营?真当老夫病糊涂了,瞎了聋了!”
    几名將领缩起脖子。
    “怎么?嫌老夫挡了你们发財的路?”
    左良玉拄著刀,身子前倾,毒疮再次渗出脓血,疼的他直抽抽。
    “你们这几天背著我,在各营里串联,商量怎么分我的兵权,怎么打著『勤王』旗號去南京抢金银抢娘们!以为老夫不知道?”
    角落里的徐勇额头冒汗,单膝跪地。
    “大帅!末將等绝无此意!实在是底下的弟兄没粮了,饿急了眼啊!”
    左良玉挥起一脚,將眼前的小凳子往前踢翻。
    “放你娘的屁!”
    徐勇爬著退了两步。
    “饿急了眼就能造反?饿急了眼就把老夫一家老小,连带这几十万弟兄全往鬼门关推?”
    左良玉剧烈咳嗽。
    “徐勇,李国英!真以为自己长了几个脑袋?老夫今天就算咽气,死之前也能先砍了你们的脑袋祭旗!”
    张应祥等人齐刷刷跪下去。
    “大帅息怒!”
    舱內单膝跪倒一片。
    左良玉乾枯手背上青筋暴凸,將雁翎刀重重顿在舱板上,入木三分。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弟兄们找活路,老夫倒要问问,活路在哪?”
    左良玉扫视跪在地上的一眾將领。
    “去南京?打著清君侧旗號抢?天子御驾亲征的五万精锐已经到了安庆!
    你们这帮见著真刀真枪就尿裤子的尿性,拿什么去跟天子亲军碰?
    撞上去就是诛九族的反贼,到了阴曹地府也是大明的乱臣贼子!”
    没人接话,昨晚唐通那五千马军的衝锋,把他们打醒了大半。
    左良玉往回指了指。
    “退回武昌?去跟李自成磕?李自成的二十万大顺军正在荆襄休整,你们现在这副军心涣散的德行,退回去就是给人送人头!
    不出半个月,你们的脑袋就会被流贼砍下来当夜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