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忌惮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说好识別万物,但怎么全是错的?
    贺长青与许默正下著棋,可眼神却有些恍惚。
    不知为何,看著这棋局,他竟看到了在魏国的旧宅。
    天井里覆著青苔,檐角雨帘垂落,每一处都真的不像幻觉。
    他父亲坐在堂上,腰背挺直如松,案上一卷翻旧了的竹简,仍是当年做谋士时的场景。
    他贺长青自幼便嚮往谋士风度,大抵是因著父亲这副模样刻进了骨子里。
    他正愣神,父亲抬起头来,那目光如寒刃般锐利,分毫未减当年。
    “长青,莫要迷了本心。”
    ……
    语毕,贺长青幡然醒来,眺望四周。
    大堂里烛火已残,天色即明,棋盘上黑白子错落未收。
    许默仍坐在对面,戴著那顶四方平定巾,正低头观棋,眉目温文,与往常无异。
    贺长青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
    他认识许默才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
    可他为何从一开始就毫不生疑地將他留在身侧,待他如子侄,待他如故交?
    “你....”
    话刚出口,体內便是一滯。
    贺长青猛地將灵识往內一沉,丹田道基深处不知何时已缠满了缕缕灰气,如老藤盘根,渗得极深。
    这不是一日之功,是日復一日的渗透,此气早已与他的灵力交织在一处,难分彼此。
    莫说反抗,光是看清这邪气蔓延到了何处,便已耗尽了他的精力。
    一切都太晚了。
    这幻觉来得无声无息。
    他堂堂一个筑基修士,竟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想到在岛上布阵的宝器岭弟子,如今来看,怕是他们从一开始便动了手脚,布下了迷阵。
    贺家没什么根基,能在天鹤岛立足,靠的是他一个人撑著。
    他一死,岛上便是树倒猢猻散。
    那两个儿子资质平平,扛不住事,也守不住岛。
    当初怎么就信了宝器岭的话?
    在千纸岭麾下,虽没有这些排场,但至少不会落个这样的结局。
    他悔啊!
    许默抬起头,摘下那顶四方平定巾,露出一张苍白得不见血色的脸。
    他站起身,抽出一柄通体血黑的长剑。
    “东家这些日子教我的,在下受用不尽。”
    贺长青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杀了我便万事大吉了?碧阳宗的人会放过你?”
    “东家不是说过么,区区这点动静,惊动不了碧阳仙宗。”
    许默將剑尖垂指地面,语气仍是那读书人的腔调:
    “邪修流窜,收取血食,於大宗而言不过是养几条看门的狗,既是狗,总要餵的。”
    贺长青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见你蠢成这样....我便放心了....放心了...”
    许默脸一沉,不再多言,剑光落下,头身分离,道基与命相被一剑硬生生剥离,灌入剑身,吸得乾乾净净。
    贺长青的头颅滚落在棋盘旁,脸上仍掛著那抹嘲讽的笑。
    许默不明所以,只是低头望向掌中长剑,通体乌黑,刃口有暗红流转,好似有一头活物在其中蠕动。
    “饮了筑基修士的道基,都还差不少。”
    他五指缓缓收紧,喃喃道。
    “不过,再將外边那群修士祭炼完毕,便是排得上名號的筑基法器,也未必不能碰一碰。”
    许默將平定巾正了正,目光却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
    ……
    李安垂眼看著跪在阶下的贺景行,面上没什么表情。
    此人前几日对自己是何態度,他尤记得清。
    能让一个前倨后恭的人一夜之间跪地相求,定是出了什么不可控的事。
    且不是宝器岭能兜得住的事。
    贺景行抬起头,望向李安。
    “在下不敢奢求仙师与千纸岭出手。”他伏著身子,声音发紧,“只求一事。”
    李安没有应,只道:“说。”
    “宝器岭与邪修有染,天鹤岛如今的护岛阵法便是他们布下的。若邪修登岛,这阵法非但挡不住,反倒成了困死我等的囚笼。
    岛上早年还留著一套千纸岭的旧阵,家父投靠宝器岭后便弃用了,可根基尚在,只是缺了山岭玉楔,无法启动。”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安腰间那枚玉楔上。
    “天鹤岛地处震卦木行之位,那套旧阵本就是千纸岭弟子当年亲手布置的,若以玉楔重启,木行灵气便能与阵基相合,发挥十成功用,威力不差,在下所求,便是请仙师將此玉楔暂借一用!”
    李安听后,心念微转。
    师姐让他前来討要灵物,偏赶上了宝器岭邪修勾结,这未免太巧了些。
    而且,宝器岭有操控问答石的手段,师姐在碧阳宗这些年,没道理不清楚。
    若她清楚,却仍让他来,那便是算准了会有这一出。
    虽不知她究竟作何打算,但此行关键的木德灵物到手,他倒不是迂腐之人,稍作思忖,便顺其意,將玉楔从腰间解下,搁在掌心,丟了过去。
    “谢仙师大恩。”
    贺景行拿著玉楔匆匆地走了,其他东西都留在了原地,皆是些珍贵之物,李安收了起来,又摸了摸手中长匣,既然东西到手了,那问答石便也不用再去。
    “修为太低,走到哪里都是棋子,连棋盘都看不全。”
    “此行回去,不筑基,不出关。”
    李安暗道。
    路过庭院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玉楔借出去了,天鹤岛接下来会怎样,他大致猜得到。
    他將袖中那块果乾翻出来看了看。
    昨晚那女孩塞给他另一块,当时没吃,隨手收著了。
    果乾已经有些潮了,边缘泛著软。
    他在指间捻了捻,沉默了片刻,转身往偏院方向走了回去。
    偏院里空荡荡的,那群散修早已去了石坪。
    阿萝坐在廊下,正低头摆弄一根草绳,收拾东西,大人都去,倒是没带上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李安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阿萝眨了眨眼,从廊下跳下来,小跑到他跟前,仰脸望著他。
    李安蹲下身,將两枚纸人,一枚金色,一枚红色的一併放进她掌心。
    “拿著。若岛上乱起来,就跟著红纸人的指引带你伯伯走,別回头。”
    说罢,便合上她的小手。
    两枚纸人。
    一枚刻了萌头识地术,不用来推演,只用来避险,以他如今的道行绰绰有余。
    另一枚是师姐当初给他护身的,三次机会,他袭杀孟峰用去一次,尚余两次。
    足有筑基门槛的威力,如今他纸法造诣已远超於此,倒是用不太上了。
    阿萝握著符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安微微一笑,直起身,没再回头,朝岛外走去。
    海风灌入空荡荡的偏院,廊下只剩那个小小的身影,望著他离去的方向。
    ……
    不多时,阿萝伯伯一行人从石坪折返回来。
    “去得那般早,连个位置都没占上。”
    有人將包袱往石桌上一搁,灌了口凉茶。
    “今日这问答石怕是要闹到天黑。”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便是阿萝的伯伯正想说些什么,低头却见侄女攥著两枚纸人站在廊下,质地纹路都不像凡物。
    “阿萝,谁给你的?”
    “仙师。”阿萝仰起脸,訥訥地道。
    男子蹲下身,从阿萝手里接过纸人,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又才搁回她掌心。
    “他说岛上会乱。”阿萝想了想,说道。
    几人同时静了一瞬。
    “岛上会乱?”
    有人儿拧起眉头,“宝器岭才派了人驻岛,能乱到哪儿去?”
    “话是这么说。”
    另一人迟疑道。
    “可那位仙师是千纸岭的真传,他既这么说,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你莫忘了,前几日贺家把人安排在偏院,和咱们散修一个待遇。”
    那人沉声道。
    “这些大宗弟子最重脸面,被这般怠慢,心里能没有疙瘩?”
    “说不定就是临走放几句嚇人的话,让贺家的问答石办不下去。”
    “况且,天鹤岛的野心谁不知,都想把这打造成第二个北山坊市,这样宝器岭也会日进斗金,该是不会不管的。”
    “有道理。”
    对於这些人的议论,李安自然不知。
    但或许正是料到了人心如此,多说无益,他才走的这般乾脆。
    院外有人扯著嗓子喊:
    “能入场了!”
    “走走走,去晚了可抢不著好位置。”
    阿萝拽了拽伯伯的衣角:
    “伯伯,咱们不去了吧。仙师哥哥说……”
    男子低头看了看侄女,又望了望外头蜂拥而出的人群,一时有些犹豫。
    他总觉得那仙师说的话,不像是在嚇唬人,可旁边有人催道:
    “磨蹭啥?去看看。”
    他犹豫了一息,终是拗不过眾人,只將阿萝的手攥紧了几分:
    “我们就在外头看看。不靠近。”
    ……
    一行人到了石坪,才发现广场上已聚了近百人。
    黑压压的人头簇拥在一座巨物之前,饶是这些散修走南闯北,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问答石,名字听著轻巧,亲眼见了才知其恐怖,足有数丈之高,石面粗糲,却偏生著一张人脸,五官扭曲,眉眼歪斜。
    那张脸似睡非睡,眼缝里偶尔漏出一丝幽暗的光,扫过下方的人群,便有几个散修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怎么没见贺家的人?”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眾人四下一望,这才发觉石坪上除了散修与別宗弟子,竟连一个天鹤岛的执事弟子都不见。
    往常早就站在石前主持局面的贺家少主,今日也杳无踪影。
    然而,问答石已在隆隆轻响中缓缓睁开了眼缝,便也顾不上多想了。
    眾人爭先恐后地往前挤,都想抢著答头一题,好从这精怪腹中掏出些灵物来。
    石面上那张歪斜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像是碎石碾过喉咙,闷沉沉地砸在每个人耳中:
    “一问...人...的右耳朵像什么?”
    那人回道:“像蒲扇!”
    “错。”
    “是...是左耳朵。”
    听闻答案,那人涨红了脸,挠著头往后退,嘴里嘀咕著“这算哪门子题”。
    然而,他才转过身,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咕隆隆的碎石滚动声,还没来得及回头,眼前便是一黑。
    那巨脸不知何时已张开了嘴,那是一张大口,一口便將那人吞了进去。
    石坪上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眼珠,盯著那张令人头皮发麻的石脸,待下一句话,从其脸上说出:“轮..到你了...”人群顿时炸了锅。
    有人转身便往外跑,场面乱成一锅粥。
    “不...不能跑....”
    石相一字一顿,喉咙卡顿,碎石滚动,
    “回..答...题....”
    话说著,一道宛若大山的气息压在眾人身上,独属於精怪的浑厚气息,在石坪上爆发。
    这还没完,在人群的后方,还掠过一柄乌黑长剑,大量的红色剑芒喷涌而出,上千道剑芒细如丝线,像是每一道都有独立的意识,各自寻著修士,一头扎了下去。
    前后堵截,插翅也难飞。
    ……
    小道上的李安脚步微顿。
    精怪便是精怪,不知修行了多少年的道行,一旦失了约束,便不是轻易能镇住的。
    “怕是贺家顾不上来操控“问答石”,任其暴走了。”
    未几,风中又送来一缕腥甜。
    李安暗嘆。
    邪修也动了,事情比预想的还要乱。
    虽说这邪修气息不过堪堪过了筑基门槛。
    可岛上这些修士,又有几个筑基?
    便不提散修。
    筑基修士,在碧阳宗中,都能坐上,內门、乃至真传的位置,若放在外头,那都是足以撑起一个家族的存在,这些来岛上採购置换灵资的弟子,修为定然高不到哪儿去。
    终究是一面倒的屠杀。
    思忖间。
    他的头顶半空,无声浮现几道身影。
    他们有袍角绣著鼎纹的、有衣上刺著丹炉的、也有通体乌黑服饰、和通体血红服饰。
    皆是碧阳宗的弟子,清一色的筑基修士。
    其中修为更盛的那人乃至筑基七层。
    李安神色一凛
    “千纸岭新入的真传便是你?”为首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在此遇见,倒是有缘。经此一役,那邪修的邪器该成形了。不留下看看?”
    “邪器...”
    李安喃喃。
    法器、妖器都是“人御器”,消耗自身法力驱动,而邪器则是“器御人”,以精气、血食、道基炼製,自身能主动掠夺力量反哺主人。
    只是邪器一旦沾了手,就再也甩不掉了。
    杀的人越多,它就越强;它越强,就需要杀更多的人。
    宝器岭的人,看中的不是邪器本身。
    传闻他们有拆解法器的能力。
    一件现成的器胚,比从头炼製同阶法器省了不知多少工夫。
    所以他们放任邪修炼製邪器,等邪器炼得愈发高阶后,再以“清缴魔患”的名义出手,將邪器收缴。
    炼尸殿、魂殿也乐得掺和。
    其中的生魂、血气、命相、道基残片,可都是用来修炼的好东西。
    还省了沾染业力的风险。
    炼丹岭倒不是来分食的,北山坊市才收拾完孟家,没道理让天鹤岛再起一座。
    此间邪修便是再邪,怕也邪不过这些自称仙宗的人狠。
    岛上的邪修自以为在暗处,却不知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被养在猪圈,等肥了再宰。
    这是开门招商,再关门打狗啊!
    李安看在眼里,没有说破,心里却愈发冷。
    他定了定神,回道:“不必了,没什么兴趣。”
    说罢转身便走。
    宝器岭的女修眉头一蹙,横身欲拦,为首那筑基七层的弟子已抬手將她止住。
    他望著李安离去的方向,语气平淡:“强留下他,这里的人怕是要倒下半数。”
    几人瞳孔微缩。那女修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他?区区一个杂气的炼气....”
    “此人吸了詹砚尘的纸道本源。”
    眾人闻言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
    望著李安渐行渐远的背影,眸中,只剩深深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