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殿重归平静。
事后，几个大太监都装作没发生过这件事。
中午凑在一起吃饭，谁也没提这茬，仿佛只是发生了一件无关痛痒、不值一提的小事。
吃完饭，魏长安找到机会缠住孙福元：“孙哥，白爷爷他……到底是什么人啊？黄宰相为什么叫他师叔？还有……”
孙福元抬手打断：“別问。问了我也不知道。”
这个平时嘴松爱分享的胖太监，竟然也选择避而不谈。
后来，魏长安来到佛堂中。
供桌上，黄彦供奉的供品摆得满满当当，不二智慧火开始读物溯源，样样都蕴含灵源，虽然没有一件圣物，但比皇上祈福那次还要丰富。
於是，这些供品全部都便宜了魏长安，他准备转移到净土中，回头提取的灵源攒下来，等推演《周天星斗开脉法》后，再一併使用。
初七、初八，藏经殿风平浪静。
黄彦来过的痕跡已经被抹得乾乾净净，供品由魏长安处理了，院子里黄彦踩过的青砖地面被赵吉反覆洒扫冲刷。
白公公依旧待在五楼，咳嗽声时轻时重，药一碗一碗被刘平安端上去，似乎並没有见效。
针工局那边传来消息，是孙福元说的，这段日子那边忙得脚不著地，加上是特殊时期，都不敢走动，所以秀姑就暂时没来串门。
初九，重阳节。
整座皇宫依旧笼罩在压抑的氛围中。
清晨，魏长安吐纳完毕，正准备去厨房吃早饭，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他看向宫墙外面，天色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有浓烟升起，而且不只是一处，而是好几处，分成不同的方向。
魏长安皱眉，心中涌起一股强烈不安。
他来到院子中，发现赵吉也在望著天边。
“怎么回事？”
刘平安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药，眉头拧成一团。
远处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喊叫声、哭嚎声、兵器碰撞声……混合在一起，犹如人间炼狱。
几人朝敞开的院门看去，发现宫道上有几个太监一闪而过，他们的衣服上全是血。
身后，一队玄衣卫提著刀不紧不慢追著，刀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宫变？”刘平安脸色刷白，连忙下令，“老赵，快关门！”
赵吉扔掉扫帚，赶紧去把院门关上，將插栓插好。
接著，他们几人来到藏经殿三楼，登高望远，便见到毕生难忘的一幕。
皇宫各处，到处都在杀人放火。
那些画面血腥至极，儘管隔得老远，但刀刃砍在骨头上的声音，临死前绝望的惨叫，鲜血喷洒在地面上的声音，都仿佛隨著风送进耳朵。
一直到傍晚时分，屠杀才逐渐落幕。
刘平安打开院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魏长安在他身后探出头，宫道上的血跡已经被冲洗乾净，青砖地面上只留下一滩滩水渍，但空气中依旧瀰漫著浓郁的血腥味，混著深秋的凉意，钻进鼻腔，令人阵阵作呕。
“刘哥……”
“回去吧。”
院门重新关上。
九月十日。
消息如瘟疫般在宫里蔓延开来。
藏经殿虽然偏僻，但孙福元消息灵通，把他听到的都分享出来。
东六宫，腾龙宫、驾螭宫、踏乌宫、引鸞宫、扶摇宫、朝曦宫，昨日一天血流成河。
西六宫，棲凤宫、宿凰宫、鸣雀宫、巢鹤宫、眠麟宫、归云宫，无一倖免鸡犬不留。
因为太子被刺客劫走，所有太监宫女被屠杀殆尽，尸体堆在宫道上，用板车一车一车往外拉。
皇上的妃嬪死了好几个，皇后娘娘好像被软禁起来了。
“黄彦以『后宫干政、祸乱朝纲、国丧期间密谋造反』为由，发动了这场大清洗。”孙福元唏嘘不已。
后来，这场宫变被后人称为“重阳清君侧”。
魏长安低著头，穿越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离死亡如此之近，整个人由內而外透著寒意。
突然，脑子里闪过一道火花，他猛地抬起头，脸色骤变。
“刘哥，”他看向刘平安，声音止不住发颤，“我要出去一趟。”
刘平安皱著眉头：“这个节骨眼上，就不要出去走动了。这次针对的是东西六宫，针工局没事的。”
孙福元点头附和：“放心，翠儿和秀姑她们在针工局好著呢。”
意识到两人会错意，魏长安解释道：“我有个朋友，在棲凤宫当差……”
他的喉咙发紧，声音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想去打听打听……他怎么样了……”
刘平安嘴巴微张，明白是怎么回事，眼色有些暗淡，最终点了点头：“行吧。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魏长安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他不知道棲凤宫怎么走，眼下这个情况也不敢去那种地方。
於是，按照记忆中的路，朝敬事房一口气快跑过去。
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偶尔经过的一两个太监宫女，个个面如土色，低著头匆匆赶路，不敢和陌生人对上视线。
敬事房在皇宫东南角，和藏经殿隔著好几条宫道。
当他来到敬事房门口，发现大门紧闭著，显然也是怕被外面的风波波及到。
他用力拍门，隔了好一会，才有一个小太监开门。
看著眼生，不是当初在通明殿照顾他的那几个。
小太监神色紧张，看到拍门的也是个小太监，顿时放鬆不少，眉头皱起：“你找谁？”
“我找胡公公。我是藏经殿的魏长安，之前胡公公关照过我，我有事找他。”
没过多久，魏长安如愿见到胡公公。
“小魏子？你怎么来了？藏经殿也出事了？不应该啊！”
魏长安摇了摇头：“没有没有。胡公公，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
“小路子路静思。就是之前跟我前后脚净身的，后来被安排到棲凤宫当差了。他、他还好吗？”
胡公公脸色骤变，魏长安的心猛地下沉。
“棲凤宫……”胡公公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整个棲凤宫，除了皇后娘娘，没有一个活口，掌事太监都被杀了，尸体都运出宫了……”
后来，魏长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藏经殿的。
宫道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的红墙高耸，树上的白綾飘来盪去。
魏长安满脑子都是路静思的样子，还有他说过的话。
那时候，路静思跟他隔著床躺著，乐观的他学会苦中作乐。
“你看咱俩多有缘分，挨著床躺，跟亲兄弟似的……”
“我有个妹妹，在大户人家当丫鬟，等我混出个人样来，一定把她赎出来……”
“小魏子，后会有期。等我站稳脚跟，你可一定要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