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
魏长安早晨吐纳完毕，来到厨房，还没进门，便闻到一阵面香。
刘平安站在灶前，手里拿著一双长筷，正在锅里搅动。
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摆著几样食材，有麵粉、鸡蛋、青菜、香菇、豆腐，食材虽然简单，但看著挺琳琅满目的。
“刘哥早。”魏长安走过去，好奇往锅里看了一眼，“在做什么呢？这么香。”
刘平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温柔一笑：“长寿麵。”
魏长安愣了一下，旋即心头一暖。
话说，今天是他十四岁的生日，本以为没人知道，就这么得过且过。
在宫里，太监宫女们的生日大多是被遗忘的，没有人会特意去记一个奴才的生日，甚至就连他们自己，有时候也会选择性忘记，要记也是记上头、义父的生日。
“刘哥，你……”魏长安喉咙有些发紧，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別傻站著了，帮忙烧火。”刘平安打断他，语气中带著长辈关爱小辈的口吻，“面要煮软一些，你还在长身体，牙口好也得吃软和的。”
魏长安应了一声，蹲到灶前，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
火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厨房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但这沉默並不让人觉得尷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
大约过了一盏茶工夫，刘平安把面捞出来，盛进一个海碗里。
麵条雪白，汤汁清澈，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叶子和香菇点缀其间，最上面还撒了几粒葱花，看著就叫人胃口大开。
“吃吧。”刘平安將碗推到魏长安面前，又从筷笼里取出一双筷子递过来。
魏长安接过筷子，低头看著面前那碗面，深吸一口气：“好香！刘哥，谢谢你！”
“谢什么谢。”刘平安摆了摆手，转身去收拾灶台，“一碗麵而已，又不是什么龙肝凤髓。赶紧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魏长安不再客气，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麵条筋道爽滑，汤汁鲜美，荷包蛋的火候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一咬开就流了出来，裹在麵条上，口感更佳。
他大口大口吃著，不一小会，一碗麵见底，连汤汁都喝得乾乾净净，整个身子暖暖的，额头渗出几滴汗珠。
刘平安看著他吃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笑容：“行了，吃饱就干活去，別偷懒。”
“知道了，刘哥。”魏长安將碗筷收拾好，起身往外走，心里特別舒坦。
上午的活计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擦书架、扫地、整理书籍，一样不少。
不过，他在二楼忙活的时候，赵吉从楼梯口走来，看样子是专门来找他的。
赵吉手里拿著一个布包，用一块灰蓝色的粗布裹著，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赵哥？”魏长安停下手中的活，有些意外看著对方。
赵吉走到他面前，將布包递过来，面无表情，声音平淡：“给你的。”
魏长安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砚台。
砚台不大，巴掌大小，通体呈深紫色，表面光滑温润，摸上去像是一块上好的玉石。
边角刻著一枝梅花，线条简洁，刀法老练，寥寥几笔就將梅花的傲骨勾勒出来。
魏长安將砚台反过来，看到底部刻著“守心”两个字。
“这是……”
“老物件了。听说你生日，放在我这也是落灰，不嫌弃的话，拿去用。”
魏长安注意到，赵吉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微微偏了一下，没有直视他。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对什么都一副漠不关心的大太监，此刻竟然有一丝不自在。
“赵哥，谢谢你。”
魏长安將砚台小心包好，抱在怀里。
虽然藏经殿几个太监除了白公公都不怎么舞文弄墨，但好歹是人家一片心意，魏长安特別珍视这份礼物代表的情义。
赵吉送完礼物后，没过多久，孙福元也来了。
胖太监手里端著一个盘子，盘子上放著几块点心。
“小魏子！”他远远就打招呼，“来来来，尝尝哥哥我的手艺，这可是哥哥特意找你翠儿姐学的。”
魏长安迎上去，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点心，眉头微微一挑。
桂花糕，卖相不错，色泽金黄，散发著淡淡甜香。
“孙哥，这是你做的？”
“那可不。”孙福元解释道，“你知道的，你孙哥我有多少花多少，钱都跟你翠儿姐一块瀟洒了，实在没什么东西好送你的。这桂花糕你可別嫌弃。生日快乐。”
魏长安笑了笑：“谢谢孙哥。”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味道確实不错，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有江南小家碧玉的一半功力了。
临近午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魏长安正在一楼整理书架，听到声音，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院门口，秀姑正在探头探脑。
风波过去后，秀姑已经重新来藏经殿串门，只是次数没以前勤快了。
她手里提著一个食盒，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抱著什么宝贝。
“秀姑。”魏长安从正堂走出来，喊了一声。
秀姑看到他，眼睛一亮，嘴角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魏公公！”她快步走进院子，来到魏长安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將食盒递过来，“孙公公说今天是你的生日。这是我特意做的寿包，你尝尝看。”
魏长安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精致的包子，特意做成寿桃模样，看著就很喜庆。
“谢谢你，秀姑。”
“不用谢。你喜欢就好。”
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傻站在院子里，中间隔著一个食盒的距离。
刘平安、赵吉、孙福元各自站在一个角落，看著这副画面，谁都不敢出声打扰。
秋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几片黄叶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打著旋，慢慢落在地上。
“那个……”少顷，秀姑主动打破沉默，“我不能待太久，针工局那边还有活，近来多了许多新太监新宫女，我还要回去赶工……”
“我送你。”
“不用了。”秀姑摆摆手，转身就往院门走去，三步一回头，出了门口才叮嘱，“魏公公，你记得吃寿包。”
说完，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快步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