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教室,过连廊往左,人就一点点多了起来。
罗影本以为,顶天也就是教室里那五百號人一道往前走。
可拐过连廊尽头那道月洞门,眼前豁然一开,他脚下的步子不由得顿了一顿。
人。
满眼都是人。
一股一股的少年从四面八方的教室里涌出来,往广场上匯。
像是开春化雪的时节,几条小溪一齐灌进了同一道河床。
罗影那一间教室的五百人落进这片人海里,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粗粗扫了一圈,在心里估了个数。
少说,也有五千。
有穿锦缎的,身后跟著捧匣子的僕从。
有穿粗布的,肩上搭著打了补丁的包袱。
有十四五岁、脸还带著稚气的,也有二十出头、下巴上冒了胡茬的。
五湖四海,三教九流,今日都挤到了这一方广场上。
广场前方,立著十来个穿青袍的师兄,正在维持秩序。
那袍子比金教习的还讲究些,是上好的细布,左胸前都绣著一片小小的叶子,针脚细密,连叶脉都根根分明。
为首一个师兄约莫十六出头,瞧著底下乌泱泱的人头,跟身旁的同伴低声咕噥了一句。
“今年又是五千掛零。”
身旁那个年纪稍长些的师兄“嗯”了一声,没怎么放在心上。
这样的光景他见了三回了,年年开春都是这一出,进来时五千张脸,半年后能留下的还凑不齐五百。
他扫了一眼人群里那些个缩著肩膀、攥著旧包袱的,又看了看那些被僕从前呼后拥的,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一闪也就过去了。
谁是泥鰍谁是龙,这会儿瞧不出来。
每个师兄的肩头,都立著一只鸚鵡。
那鸚鵡比寻常的【叫卖鸚】足足大了一圈,通身的羽毛是鲜亮的孔雀蓝,尾羽拖得老长,喙边上还描著一圈细细的金纹,日头一照,闪闪的。
为首那师兄並不高声。
他只淡淡说了句“东边,三十排往里站”,那话却像是凭空大了十倍,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广场每一个角落。
更奇的是,几千號人挤在一处,本该闹得跟赶集似的,可那片嗡嗡的人声偏偏被压得低低的,衬得师兄那一句话愈发清亮。
罗影认得这鸟。
【喧市鸚】,【叫卖鸚】的进化体。
去年赶集,他在镇上那家最大的兽材行门口见过一只。
当时那鸟立在掌柜肩头,扯著嗓子招徠生意,半条街都听得见。
罗影在远处看了半晌,听见旁边卖菜的老汉嘀咕,说这鸟金贵得很,便是觉醒等级再低的,也得十几两银子。
寻常庄稼人想都不敢想,也就那些大商號才捨得养一只摆排场。
十几两。
罗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袖。
袖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
可他还是觉得那地方沉。
老黑那对角,作价六两。
一头牛餵了十五年,半夜里在石柱上撞了不知多少回,才从自个儿脑袋上卸下来的东西,六两。
而这广场上,单是师兄肩头这一只鸟,就抵得过老黑那对角,还得富余出小半截。
这样的鸟,这里立著十来只。
就为了让人排队。
罗影没有眼红,也红不起来。
他只是觉得,自己脚下这块青砖,和那些师兄脚下的青砖,明明是同一片广场,中间却像是隔著一条看不见的河。
师兄们指挥著人流,一排一排地往广场尽头那座阁子里送。
那阁子却不大。
青砖砌的墙,黛瓦覆的顶,门脸还没书院正门气派,搁在这么大的广场上,倒显得有些不起眼。
罗影心里直犯嘀咕。
这么座寻常大小的阁子,五千號人,怎么挤得进去?
可前头的人一排排走进去,就跟泥牛入海一般,进去多少,里头便不声不响地装下多少,门口竟不见半分拥堵。
轮到罗影这一排了。
李子诚挨在他身边,两人肩膀贴著肩膀,隨著人流往门里挪。
“挨紧些。”
李子诚压低了声音:
“人多,別衝散了。”
罗影“嗯”了一声,抬脚跟著往里迈。
跨过门槛的那一瞬,眼前白光猛地一闪。
恍惚之间,罗影像是望见了一枚极大的贝。
那贝足有磨盘大小,壳是青灰色的,半张半合,里头正吐出一缕极淡的、流光溢彩的雾气。
只一瞬。
等他眼睛缓过劲来,那枚贝已经不见了。
罗影定睛一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方才还排在他前头、挨挨挤挤的几千號人,此刻全成了一团一团重重叠叠的虚影。
影影绰绰的,像是隔著一层流动的水望过去,看得见个轮廓,却怎么也抓不住实在。
那些虚影没有声音,也不动弹,安安静静地悬在四下里,像是谁隨手画在水面上、又被水波盪开了的人形。
他身边,实实在在站著的,只剩一个李子诚。
李子诚也呆住了,下意识攥住了罗影的袖口,嗓音都有些发飘。
“影子……这是咋了?人呢?”
罗影没急著答他,先打量起四下的光景。
这是一处极大的厅堂,望不见顶,也望不见边。
四下里立著一排排乌沉沉的木格架子,一层摞著一层,高得没了头,一直往上没进昏暗里去。
每一格架子上,都密密麻麻地爬著些极小的活物。
那些活物小得很,黑压压一片,排著整整齐齐的队,一列一列地在架子缝里钻进钻出。
有的驮著比自个儿身子还大上几倍的细小物什,慢腾腾地挪。
有的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守在格口,像是在守著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厅堂里浮著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又干又凉,像是陈年的草药,又像是晒透了的旧木头。
罗影盯著那些列队的活物看了几息,前世动物研究学博士的那点底子,让他心里隱隱生出几分异样来。
可那些东西太小,又离得远,他一时也瞧不真切,只觉得它们行进的章法古怪,不像是寻常虫豸该有的样子。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都进来了?”
罗影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一方青石台上,站著一个老人。
那老人约莫六七十的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墨青教习袍,背微微有些佝僂。
他面前的石几上搁著一只半人高的青玉钵,钵里盛著大半钵清水,水中静静地臥著一枚青灰色的贝。
正是方才那枚。
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倒显得和气。
“老夫姓冯,你们叫我冯教习便是。”
他抬手,在那玉钵的边沿上轻轻拍了拍。钵里那枚青灰色的贝像是受了召唤,壳一开一合,动了一动。
“方才那一下,是它的功劳。”
冯教习的语调慢悠悠的:
“它叫【万镜蜃贝】,方才动用的,是它的本事,唤作『镜界投影』。”
“它能凭空生出无数面镜子来,造出一重又一重的镜中天地。”
他顿了顿:
“是以你们五千號人一齐进了这初契堂,瞧著却像是各自一个人,立在同一面柜子跟前。彼此瞧得见影子,却互不相扰。”
“相熟的、又一道进来的,便分在同一重镜子里头。”
罗影和李子诚对视了一眼,这才回过味来。
难怪那么大一群人,进了这么座小阁子,半点不显挤。
原来打从跨进门槛起,他们看见的,就已经不是真的初契堂了。
冯教习扶著石几,慢慢坐了下来。
这套话,他一年要说上好几回,一回对著几千张脸。
年年都是这些半大的孩子,眼睛瞪得溜圆,听见『镜中天地』四个字,没一个不张大了嘴的。
他早就看惯了。
惊不惊奇,跟半年后能不能留下,本就是两码子事。
这道理他懂,可看著底下这些孩子,他到底还是把话说得慢些、和气些。
寒门也好,富户也罢,进了这道门,头半年里,谁的银子都买不来一只御兽的进化。
这一点上,倒还算公道。
冯教习清了清嗓子,开始报规矩。
“从此刻起,头一个时辰,是『御兽反选』。”
“你们身上的气息,柜中的御兽都感知得到。
真正的天才,往往不必自个儿去挑,御兽反倒会主动择主而棲。”
老人话锋一转:
“不过一般而言,越稀有珍贵的御兽,灵气越足,越会择主而棲。”
“而一般的脱凡级御兽,灵气不足,想发生这等事,比登天还难。”
“几十年也未必碰得上一回,你们听听便罢,不必当真。”
“这一个时辰,也是留给你们看兽的工夫。
柜子里的御兽,你们尽可细细地相,挑一只中意的,记在心里。”
他抬了抬下巴,朝石几另一侧努了努。
罗影这才注意到,冯教习身旁还蹲著一头巴掌大的小兽。
那小兽肚子滚圆,毛色金黄,一张嘴生得极大,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活像个聚宝的金疙瘩。
“头一个时辰过了,便由它来报数。”
冯教习道:
“它叫【筹宝貔】,有一桩本事,谁交了多少束脩,它一闻便知,分毫不差。”
“第二个时辰起,它念到谁的名字,谁眼前的镜子就碎了,人也就进了真正的初契堂。”
老人的声音平平的,却让底下不少虚影都晃动了一下。
“它先念交银子最多的,让他头一个进去挑。
其次第二多的,再次第三多的,以此类推。”
“若是交得一般多,便由它隨手排个先后。”
话音落下,罗影身边的李子诚轻轻“嘶”了一声。
他凑到罗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影子,我算是明白了。”
“这六两束脩……敢情只是道门槛。”
罗影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李子诚的眉头拧著,掰著指头跟他算。
“交得多的先挑。
柜子里头的御兽,再怎么说也是同一种,可同一种里头,总有那么几只根骨好的、品相齐整的。
那些个交了十几两、几十两的,头一拨进去,先把好的挑走了。”
“等轮到咱们……”
他没再往下说。
咱们交的是六两。
是最低的那一档。
等那些富户、世家子弟挑完了,剩下的,多半是些別人挑剩下的歪瓜裂枣。
李子诚靠回去,长长地出了口气,脸上倒没什么怨气,只是有些泄了劲的悵然。
“难怪呢。难怪有人肯多掏那么些银子。”
“敢情掏的不光是束脩,是个先挑的次序,是多那么几分过考核的指望。”
罗影听著,心里却异样地静。
他想起方才金教习在那堂课上说过的话。
同一窝的崽子,吃一样的食,喝一样的水,进化出来却是天差地別。
大铁、溜子、还有那只没名字的,根骨身量,旁人一眼就能分出高下。
可那只缩成一团、被人嫌『废了』的小鼠,金教习却从它身上看出了『恐惧』两个字。
眼力。
金教习说,相兽的根底,在眼力上。
旁人头一拨进去,挑的是看得见的好。
可那些看不见的路,未必就轮不到他这后进来的人。
罗影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本青铜色的册子,静静地伏在他识海深处,方才一直没动静。
他心里莫名地踏实。
挑得晚,不打紧。
“行了,別愣著了。”
李子诚拍了拍他的胳膊:
“统共就一个时辰看兽,时候紧得很,咱赶紧相起来。”
罗影点了点头。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好奇心,从他心底里冒了上来。
前世,他是动物研究学的博士,钻研了大半辈子飞禽走兽。
可这一世的天地,於他而言,处处都是新的。
这御兽仙朝里的每一种活物,都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崭新物种。
形貌是新的,习性是新的。
可万变不离其宗,活物身上那套生老病死、趋利避害的道理,他参研了一辈子,到了哪一方天地,总该是相通的。
罗影抬起脚,往身前那面木柜走去。
柜子不高,齐著他的胸口,一格一格的,里头分门別类地安置著今年这一届要发的御兽。
他俯下身,目光落在了最靠边那一格里。
落在了今日他凝视的,第一只御兽身上。
就在他的视线与那御兽相触的剎那。
识海深处,那本伏了许久的【万兽衍策】,无声地,缓缓翻开了第三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