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低头,望著自己的右手。
手掌的背面,不知何时,已爬满了一只【赴死蚁】的图案。
玄黑的身子,纤细的足,连那一条它装出来的、瘸了的腿,都描得纤毫毕现,与方才掌心那只,分毫不差。
这是契约术的效力。
它,被封进了他的身子里。
罗影的心神,微微一动。
就在这一剎那,一缕极陌生、极微弱的情绪,顺著血脉,悄没声地,漫进了他的心里。
是安心。
罗影怔住了。
这只蚁,怕了一辈子。
怕食蚁兽,怕穿山甲,怕这天地间一切比它强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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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缩著,藏著,装著,把自个儿活成一团谁都瞧不上的废物,才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抠出那么一线活路。
它从生下来,就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能让它喘口气的。
可此刻。
缩在他这个契主的身子里头,它头一回,不抖了。
那一团蜷到了极致的恐惧,慢慢地,鬆开了,舒展了,像一个跑了一天一夜、终於回了家的人,一头栽进被窝里。
很暖。
很稳。
再没什么可怕的了。
罗影握紧了拳,把那缕安心,连同那只蚁,一併攥在了掌心里。
他没有去镇它,也没有去压它。
他只是在心里头,极轻地,对它说了一句。
別怕。
往后,有我呢。
......
“既契约已成,你便出了初契堂,回家去吧。”
冯教习的声音,淡淡地落了下来,那语气里,还压著一丝化不开的厌弃。
罗影抬起头,微微一怔。
“县学,不是包食宿吗?”
这是他在蒙学里头,听胡师閒谈时听来的。
六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这束脩里头若连一人的伙食都管了,那便是天大的实惠,断不能轻易丟了。
这笔帐,他算得门儿清。
冯教习蹙了蹙眉。
“那是过了考核的正式生,才包饭。”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像在念一桩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章程。
“入学第二年的老生,为方便他们学御兽禁术,才连住一併包了。
你一个还没过考核的,包什么?”
他顿了顿。
“莫耽搁时辰。回去吧。”
听著这明摆著的不耐烦,罗影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转过头,朝那初契堂的门外,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走著走著,那饿了六天的肚子,又不爭气地,咕嚕响了一声。
冯教习坐在石几后头,把那一声轰鸣,听得清清楚楚。
他面无表情。
他也是从乡下的泥地里,一脚一脚刨出来的。
寻常碰著这样的孩子,瘦得脱了形,饿得肚皮贴著脊樑,又是个跟他当年一个模样的苦娃子,他心里头,总会软那么一下。
多半,会从袖子里摸出五文八文的,悄悄塞过去,让这孩子在县城里,好歹吃上一顿热乎的,再去走那两个多时辰的山路。
这点钱,於他不算什么。
他的手,已经习惯性地,伸进了袖子里。
可摸到那几枚冰凉的铜板,他又停住了。
他想起那一对牛角。
想起这孩子,揣著全家拿半条命换来的指望,却就因为挑不到一只齐整的好兽,便自暴自弃,隨手抓了只最不成器的废蚁。
把他爹弯著的腰,他娘缝补的针线,还有那头撞断了角的老牛,全当成了一桩玩笑。
冯教习的手,从袖子里,缩了回来。
这钱,他不想给。
就让他去吃一吃这生活的苦头吧。
就让他在那又饿又渴的回家路上,一步一步地,掂一掂这六两束脩,到底有多重。
他扭过头,朝那只圆滚滚的【筹宝貔】,淡淡地,抬了抬下巴,开始了下一个点名。
.....
罗影並不知道,身后那位老教习,本是动过要施捨他八文钱的念头的。
他只知道一桩。
这六天,他在那镜中天地里头,前前后后,饿了整整六天。
就靠几个茶叶蛋、李子诚分的那点乾粮和一口水,硬生生撑了下来。
身子,早亏空到了底。
眼下出了门,又得凭著这两条腿,去走两个多时辰的山路。
脚行的马是单程的,回去那二百文,他拿不出。
就算能拿出,他也不会拿。
来时坐马,是为了保护牛角的安全,求一个安稳。
家里仅剩的一两银子,还指著给秋播租牛、给一家老小餬口。
现在的他,还没有资格坐马赶路,只能用脚,一步一步走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熬不熬得住。
可这又能怎么样呢?
路就在脚下。
这是命。
不熬,也得熬。
罗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那阵阵的发虚,抬脚,跨出了初契堂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外的天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就在他那双被晃得发花的眼睛,慢慢看清四下的那一瞬。
他怔住了。
.....
初契堂外不远处,那两排修剪齐整的柏树底下,立著一个人。
那人靠著树干,身上那件藏青的细布直裰,皱巴巴的,沾著柏树的碎叶,像是在这底下,坐了一宿。
他怀里,紧紧抱著几张饼。手里,还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灌满了清水的竹筒。
是李子诚。
一见罗影出来,他像是被什么猛地扎了一下,整个人从树底下弹了起来。
那张脸,先是一僵,紧跟著,便像是化开了的冰,一层一层地,鬆了下来,最后绽出一个又疲又亮的笑。
他几步迎上来,把怀里那几张饼,往罗影手里塞。
“影子!”
他的嗓子有些哑。
“可算出来了……快,快吃!”
罗影低下头,看著怀里那几张饼。
饼是凉的。
不是刚出锅的那种温热,是凉透了的、攥得发了硬的凉。
这几张饼,在李子诚的怀里,揣了不知多少个时辰了。
罗影的喉头,猛地一紧。
他抬起眼,这才看清,李子诚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眼底下,掛著两团浓得发青的乌黑。
一夜。
一天。
这小子,从昨日出来,到这会子,怕是连眼皮都没合过一回,就这么揣著几张饼、一筒水,在这柏树底下,乾等了他整整一天一夜。
罗影的眼眶,没来由地,就涌上了一层热乎乎的雾气。
他心里清楚,李子诚这个人,是有几分城府的,早熟得很。
可也不知是不是这三年蒙学,两个人爭来爭去那头名,爭出了一种说不清的亦敌亦友。
唯独在他罗影面前,这小子,总肯把那副藏著心思的壳子卸下来,露出几分实打实的、孩子气的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末了,他只哑著嗓子,问了一句最没要紧的话。
“你……哪来的饼?”
李子诚像是没瞧见他眼里那点东西,咧嘴一笑,摆出一副再轻鬆不过的腔调。
“你忘啦?我家就住在县城里头。”
“我比你早出来一天,回家吃了顿饱饭,顺手就揣了些吃的,过来等等你。”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就是吃了饭、遛弯似的,顺道拐过来站了一会儿。
可那遮不住的黑眼圈,那揣凉了的饼,已经把他没说出口的话,一桩桩,都摊在了罗影眼前。
“只是没想到……”
他顿了顿,那点轻鬆里,到底漏出一丝后怕:
“你来得那么晚。”
罗影沉默了。
他全懂了。
李子诚是知道他脾性的。
知道他倔,知道他这一身穷骨头,是寧肯一个人栽在半道上,也不肯轻易开口求人的。
这小子是怕。
怕他出了这门,凭著那股子倔劲儿,二话不说,揣著满身的亏空,独自就往那两个多时辰的山路上走。
那条路上,荒段不少,去年还闹过狼。
他这副饿垮了的身子骨,是十有八九,要倒在半道上的。
所以他守在这儿。
不吃,不睡,守了一天一夜。
他怀里那几张饼,自个儿一口都没动过。
明明,他等了一天,也饿著。
这些话,李子诚一个字都没提。
他只把它们,轻飘飘地,揉进了那句“顺手揣了些吃的”里头。
罗影也一个字都没问。
乡里乡亲的,有些情,是不能戳破的。
一戳破,反倒生分了。
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几张凉饼里,一口,一口,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饼是凉的,硬的,剌嗓子。
可咽下去的那一刻,他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暖的一顿。
他把头埋得很低。
就著那几张饼,把眼眶里那点热乎乎的东西,一併,咽了下去。
见他吃得急,李子诚鬆了口气,蹲在一旁。
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他这一天里头,打听来的门道。
像是要拿这些话,给罗影那埋著的头,遮一遮羞。
“我爹不是住县里、开著个小卖铺嘛。”
“他从那些来买东西的富户嘴里,套出了点话。
下一周那堂课,讲的是“御兽进化论”。”
他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郑重。
“这个,跟咱蒙学里头讲的那门【御兽进化】的纯理论,不是一码事。”
“听说,是要让咱们这些新生,亲眼瞧瞧这进化二字,到底是个什么天威……”
“每间教室的教习,都会带一颗【进化石】来。
那石头里封著的能量一放出来,能当场催著这一屋子里头、天赋最高的那么一两只【赴死蚁】,进化给你看!”
他咽了口唾沫。
“还有师兄,是代著那【兽储库】来观课的。
谁的蚁当场进化了,立马赏银十两!还给记一次嘉奖!”
听到这儿,罗影埋著的头,停了下来。
嚼到一半的饼,也停在了嘴里。
“十两银?”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心,重重地撞了一下。
十两银……
罗影那双埋著的眼睛里,慢慢地,浮起了一幅画面。
有了这十两,他便能拿出七两,去买一头觉醒一级的【黑水牛】,赶在秋播前,牵回家去。
这样一来,那头撞断了角、亏空了身子的老黑,就能歇下来了。
不必再硬撑著那半条命,套上犁,一步一步,把自个儿往死里耗。
它就趴在牛棚里,晒晒太阳,嚼嚼草,安安生生地,养著。
剩下那三两……
他爹他哥,便能不再一口一口地数著米下锅。
那面被大风掀了豁口、一直没补的院墙,那张缺了腿、垫著砖头的方桌,也都能好好地,拾掇一遍。
还有村口那些个,一边嘆著“罗家那小子可惜了”、一边又暗地里嘀咕“六两银值不值当”的街坊。
他也能让他们,实实在在地,看上一回。
这六两束脩,没白花。
没丟进水里。
这一封报回家去的信上,头一回,能只写好的,不写难的。
李子诚像是瞧见了罗影眼底那点亮起来的光。
他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里,添了几分过来人的小心翼翼,像是怕这点光,亮过了头,回头摔得太疼。
“影子,这十两银,搁咱们这些贫家子身上,是一笔了不得的巨款。”
“可你想想……”
他伸出手指,比划著名:
“满满一屋子,五百只蚁。
那【进化石】里的能量是有数的,只会先紧著天赋最高的那只用。”
“等把头一只催化了,若还有富余,才轮得到天赋第二高的。”
他看著罗影,一字一句。
“可你说,能挑到天赋头一份、第二份蚁的,又都是些什么人?”
“不还是王健、宋立那些个,出得起巨额束脩、头一拨进去先挑的富家子?”
罗影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对王健他们而言,这十两银算个啥?”
李子诚轻轻一笑:
“不过是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是顺手捎带的添头罢了。”
“真正金贵的,是那记嘉奖一次!”
“也正因为有这彩头吊著,那些富家子,才肯下血本,砸出几十上百两,就为头一个进去,挑走那只天赋最好的蚁!”
“不然你想想...”
“一只几百文都不见得有人要的【赴死蚁】,凭啥到了这书院,就成了值三十八两的金疙瘩?足足七八十倍的差价!”
这一句话,像道光,“啪”地照进了罗影心里那个一直没解开的疙瘩。
他想起第二个出场、砸了整整三十八两的宋立。
原来如此。
王健出一百两的逻辑,是为了那早就志在必得的那只蚁,给了溢价。
而宋立出三十八两...
则是为了拿下天赋最好的蚁,好能头一个被【进化石】催化进化,稳稳地,挣下那一记【兽储库】的嘉奖,且进入前十。
罗影就著清水,把嘴里那口饼咽下,轻声开了口。
“关键,在那【兽储库】?”
李子诚重重点头,神色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县学里头那座【兽储库】,是咱们整个黑土县,最金贵的一个去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里头,无论兽材还是御兽,都是独一档的。
凌驾於黑土县里任何一个御兽宗族的家库、任何一家商行的商库,乃至那最大的拍卖会之上。”
“听说,里头甚至直接摆著【稀有级】的御兽……
还有真真正正脱凡入了阶的御兽,供人拿东西去兑。”
“而你只要集齐三次嘉奖,就能进去一回,兑一样丁等的奖励。”
他望著那高高的院墙,轻轻嘆了口气。
“这宝库,搁那些富家子眼里,都是了不得的东西。
更別说咱们这些,连半点门路都摸不著的贫家子了。”
“对咱们来说,这几乎,就是这辈子唯一够得著的一座商库。”
“这……才是县学的底蕴啊。”
罗影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他只是低著头,慢慢啃著手里那张凉饼。
那双眸子,却越过李子诚的肩头,慢慢地,飘向了远处,飘向那座深锁著的、看不见的【兽储库】的方向。
天赋最高的蚁。
罗影在心里,把这个词,默默咂摸了一遍。
眾人眼里,那只天赋最高、註定头一个被【进化石】催化、註定要挣下那记嘉奖的蚁。
是王健的。
是那只他砸了一百两、有著【赴难勇蚁】之姿、又身强体壮的【赴死蚁】。
罗影垂著眼,將那只蚁身上的光柱,与自己掌背那道图案之下、识海深处那条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的青铜光柱,仔仔细细地再比了一遍。
比完,他乾裂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王健那只,於旁人,是天赋最高,是这五百只里的头一份。
可拿它,来比我这一只……
犹如井中之娃,望天上之月...
犹如一粒蜉蝣,见万里青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