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说:“我们会记录差异。”
凯伦回得很快。
“差异可以记录,旗不能乱插。”
奥森听完,对林恩说:“你那个律师比你像地主。”
林恩想了想。
“她收费也比地主狠。”
凯伦在耳机里冷冷道:“我听得见。”
林恩立刻低头整理背包。
今天队伍比上次多了一名坡面安全工程师。
对方叫瑞德,话很少,手里拿著一根探杆,走几步就戳一下地面。看起来像在和泥土谈判。
林恩问他:“情况怎么样?”
瑞德戳了戳坡边。
“能走,但別信它。”
“它指的是路?”
“所有看起来能踩的东西。”
林恩忽然觉得,这人和奥森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到第三弯时,所有人照例检查封条。
洗矿槽残片仍在。
溪水从旁边绕过去,黑砂带比前几天更明显。也许是因为雨水冲刷,黑色沉积被洗得更乾净,像一条安静躺在水里的线。
霍尔曼蹲下看了一眼。
“別看了,今天不是它。”
林恩收回视线。
“我只是確认它还在。”
“它跑不了。会跑的是人。”
这话很有道理。
队伍继续往上。
雾越来越重。
二號露头外圈那块人工敲击岩面,很快出现在眼前。上次落石的位置已经被小旗標出。瑞德先行检查坡面,確认观察点安全后,测绘师诺亚才开始定位。
第一根旗,插在旧滑坡外圈下方。
黄色。
代表安全集合点。
第二根旗,插在灰砂线边缘。
蓝色。
代表水流沉积观察带。
第三根旗,插在旧木板残片外侧。
红色。
代表禁止扰动。
每插一根旗,米勒都拍照、报坐標、记录时间。
北岸测绘人员也在旁边记录。
插到第四根旗时,问题来了。
诺亚按照县里地籍和最新边界数据,准备把白色標旗插在二號露头外缘岩面下方。
北岸测绘人员立刻开口。
“这个点不应划入白鯨湾入口管理范围。”
凯伦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让他说明理由。”
林恩看向对方。
“理由?”
北岸测绘人员打开平板。
“根据上游资源申请草图,该点属於北岸申请路径的技术观察延伸区,不属於白鯨湾私人通行控制线。”
诺亚皱眉。
“你这张是申请草图,不是县里確认边界。”
对方道:“但资源申请已经提交。”
诺亚说:“提交不等於边界成立。”
气氛一下紧了。
兰德尔没有说话。
他显然在等白鯨湾这边犯急。
林恩走过去,看了一眼两边平板。
北岸的图上,那条技术观察线从第三弯外侧绕过,刚好把二號露头外圈划成“上游申请相关区域”。
县里的图则显示,这里虽不完全属於白鯨湾地块內部,但必须经白鯨湾旧林道和安全入口进入,属於联合覆核入口管理范围。
这就是北岸的打法。
不说这块地是他们的。
只说这里是他们申请的延伸观察区。
如果林恩反应过激,他们就能说白鯨湾阻碍上游合法评估。
如果林恩退一步,这第一根白旗就插不下去。
林恩看了几秒,忽然问米勒:
“今天这根旗的意义是什么?”
米勒道:“安全边界,不是產权边界。”
林恩又问诺亚:“它是不是用於提醒人员,不要绕过观察线靠近不稳定坡面?”
“是。”
林恩点点头,看向北岸测绘人员。
“那你们反对安全边界?”
那人一顿。
“我们反对的是白鯨湾扩大控制范围。”
林恩笑了。
“这不是控制旗,是別摔死旗。”
哈里斯差点笑出来。
霍尔曼低头咳了一声。
林恩继续道:“如果你们坚持认为这里不能插安全旗,那请北岸出一份书面意见,写明你们反对在二號露头外圈设置人员安全提醒。”
北岸测绘人员脸色变了。
兰德尔终於开口。
“我们不反对安全提醒。”
“那就插。”
林恩看向米勒。
“麻烦在记录里写清楚,北岸不反对安全边界,但保留技术观察范围意见。”
米勒点头。
“可以。”
白旗插了下去。
雾里,那根旗不高,却很显眼。
林恩看著它,眼前跳出提示。
【名称:二號露头外圈第一根正式標旗】
【状態:非產权界桩,非採矿標记,但已將安全、路径和覆核区域写入现场】
【评价:真正的爭夺,往往不是谁先挖到,而是谁先把规则插在地上】
林恩看著这句话,心里一沉一稳。
沉的是,北岸不会停。
稳的是,旗已经插下去了。
后续標线继续推进。
到第七根旗时,瑞德在坡面下方发现一条被灌木遮住的旧沟。
沟不深,像人为清过,又被多年雨水重新填了一半。沟底有一小块锈铁片。
霍尔曼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別动。”
所有人停住。
诺亚拍照。
米勒记录。
北岸地质顾问伸长脖子看。
林恩蹲下,隔著一段距离看那块铁片。
提示跳出。
【名称:旧採样槽边片】
【状態:长期埋藏,边缘有人工切割痕,位置接近二號露头外缘排水沟】
【评价:它不值钱;值钱的是有人曾经把水从这里引走】
林恩眼神一凝。
引水。
这不是普通採样。
有人曾经在二號露头外缘做过小规模处理,至少尝试过把水导向某个位置。
霍尔曼低声道:“他们以前不只是敲样。”
“是处理过?”
“至少准备处理。”
兰德尔也听见了。
他的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下来。
“霍尔曼先生,未经检测,不要做结论。”
霍尔曼冷笑。
“你急什么,我说的是至少。”
林恩看著旧沟,又看向坡面上方。
雾遮住了更高处。
但他忽然感觉,白鯨岭不像一座山。
更像一本被撕掉了封面的旧帐本。
现在他们找到的不是答案。
只是帐页边缘露出的装订线。
返回白鯨湾时,所有人都比上山时沉默。
码头上,奥森看见他们回来,第一句问:
“旗插了?”
林恩点头。
“插了。”
“北岸拦了?”
“拦了一下。”
“拦住了吗?”
“没有。”
奥森满意地哼了一声。
“那今天没白走。”
晚上,米勒发来现场记录初稿。
二號露头外圈七根正式標旗。
安全集合点一处。
沉积观察带一处。
禁止扰动点两处。
疑似旧排水/採样槽一处。
北岸保留技术观察范围意见。
白鯨湾入口管理记录有效。
林恩看著最后一行,很久没说话。
凯伦问:“怎么了?”
林恩道:“突然觉得今天这几根旗,比昨天那箱蟹还值钱。”
约翰在旁边听见,立刻抬头。
“这句话能当標题吗?”
林恩和凯伦同时说:
“不能。”
约翰嘆了口气。
“你们现在真的很默契。”
林恩没有理他。
他把记录列印出来,放进冷藏房外间的“山线”格子。
第一份正式標旗记录入架。
锁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山线、海线、溪线、入口、旧案。
五个格子里,终於都开始有东西了。
白鯨湾的帐本,不再只沉在水下。
它开始一页一页,回到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