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华领著国平、玉梅往財务科走,边走边说:“单子我签了字,送到王木生,半个月能结帐。这次质量挺好,你们考虑是不是续上继续?”
国平看了眼玉梅,说出了决定:“姐,先不了。”
“为啥,这不挺顺利么?你不趁热打铁!”
“不是不想干,是想等货款到手再说。”国平顿了顿,“当时给人们说的,是等结了款就上门去送。我也想看看,厂里结帐周期到底多长。到时候再看情况领多少料。”
丽华听完,愣了片刻,她这个妹夫,心里有算计,而且沉得住气,不贪功冒进。
“行!”她点点头,“你们这么想更稳妥,那就等货款。你们把鞋摊子顾好。等款一到,兑现承诺比说啥都强。”
接下来的半个月成了国平记忆中最漫长、最难熬的时间。
生活还得继续,两人依旧天不亮就起身,把腾翔送到奶奶家,各自驮著傢伙事赶集。
集市上补鞋这门生意明显不如从前了。
和国平预料的差不多,这行当准入门槛太低,看到赚钱,跟风的便蜂拥而至。
这门曾经救他於水火的技艺,正在快速褪去光环,甚至有些岌岌可危。
白天在摊位上忙碌,被討价还价、修修补补的事围著,精神高度集中,倒能暂时把货款这事拋在脑后。
可到了晚上,接回腾翔,做饭,吃饭,安顿孩子睡下,俩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便不由自主地討论起货款这事。
“今天有信儿不?”每个晚上玉梅都会这么问一句。
国平摇摇头,“没有。哪有那么快,大姐不是说了,得半个月。”
虽然这么安排玉梅,可国平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这会他也压力山大,既有现实的经济压力,补鞋生意下滑,收入减了不少,更有沉重的人情压力,一百片蓆子牵连了俩村十多户亲戚。
赊欠的时候话说得再漂亮,时间一长,难免人心浮动。
头几天相安无事,人们都知道厂里结帐需要时间。
过了七八天,就开始有相熟的婶子们,在街上“偶遇”玉梅,“玉梅,去厂里送蓆子有些日子了,咋样了?”
玉梅总是笑著回答:“送去了,验了,挺好的,就等厂里结帐了,快了快了。”
对方便也笑著点头:“不急不急,隨口问问。”
到了半个来月,气氛微妙地开始变化,人们话里的“隨意”淡了,更多的是疑虑。
国平娘那边先传来了压力...
几个老姐妹,编的蓆子多,垫的工钱也多,半个月快到了还没动静,心里发慌,又不好直接找国平,不约而同地去找国平娘嘮嗑。
“国平娘,俺们那蓆子钱有信儿没?我这等著扯布给孙子做棉裤呢。”
“是啊,他婶子,都十来天了,厂里办事这么慢么...”
“国平和玉梅都是好孩子,我们信得过。可这钱一天不到手,心里一天不踏实。”
国平娘刚开始还能篤定地解释:“放心!人家阳平厂里那么大个单位,还能赖帐?总得走程序。国平说了,一拿到钱立马给大家送过去。”
別看国平娘话说得硬气,可听著老姐妹们话里话外的担忧,自己心里也嘀咕。
儿子儿媳的难处她知道,可这时间確实有点长了。
乡里乡亲的,面子薄,最怕閒话。
在一个晚上,她把腾翔送回来时,看著国平和玉梅嘆了口气。
“国平,玉梅,娘有几句话,得和你们说说。”
玉梅擦乾手,坐到婆婆身边:“娘,您说。”
“今儿个,你三婶、五奶奶她们,又上我那儿去了。”国平妈把白天的话转述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娘知道你们难,厂里的事由不得你们。可这日子一天天过去,大伙儿心里没底。你们看,能不能再催催你大姐,哪怕给个准信儿,哪天能结,也好让人家安心。”
听著母亲的话,国平脸上火辣辣的。
“娘,我知道了。”国平闷声说到,“明天我问问。”
“娘,让您也跟著我们操心了。”玉梅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是怨你们。”国平娘拍拍玉梅的手,“就是这人,经不起久等。你们有数就行。”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几里地外的马王村。
没有婆婆这样的“中转站”,但玉梅回娘家时,从母亲欲言又止的神情里,从姨娘、堂嫂们看著热情,却总把话题往蓆子上引的聊天中,清晰地感受到了压力。
终於,挨到了下一个阳平集的日子。
早晨支好补鞋摊,看著多起来的人,国平却没了往常的心思。
他看了看日头,下定决心,跟玉梅说:“今天集上人看著不多。你去厂里找大姐问问。这么干等下去不是办法,话都快递到脸前了。”
玉梅放下手里的活,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摊子你先看著。”
看到妹妹,丽华有些意外,但立刻明白了她的来意。
丽华关上办公室的门,拉著玉梅坐下,低声问:“是不是为货款的事?”
玉梅点点头,“姐,都快二十天了,一点信儿没有。亲戚们都问了好几遍了,我们实在没法交代了。是不是出了啥问题了?”
丽华也眉头紧锁,“按说不该这么慢。上次往县公司送货是十七號,今天都二號了。就算慢,半个月也该有动静了。你別急,我去財务那问问。”
財务科,会计王木生正翘著腿看报纸,桌上堆著些单据。他是乡里一个副镇长的远房亲戚,在厂里资格老,做事有点拖拉。
“李会计,忙著呢?”丽华笑著打招呼。
“哟,马主任,啥事?”李军放下报纸。
“就是想问问,上个月十五號那批苇席货款,咋还没结呢,有代收点找到我这来了。”
李军“哦”了一声,拍拍没几根头髮的脑袋,慢悠悠说到:“你说那批货啊,单子我早看到了。本来上周就该办的,可巧了,县厂里管咱们这块的刘会计,他小舅子结婚,上周他请了一周的假,回老家帮忙去了。他那边的章不盖,流程走不完,就没法给咱厂里支钱。咱就只能拖著下面代收点。我催催,估计就这一两天了。放心,跑不了!”
丽华回去把打听到的情况和玉梅一说,玉梅有点哭笑不得。
基层单位办事,往往就被这些意想不到的人情事由给卡住节奏。
“这下放心了吧?”丽华看著妹妹的样子,也笑了。
“回去跟国平说,也跟亲戚们解释解释,就这一两天的事。下次再有这种情况,直接来问我,別自己在家瞎琢磨,上火。”
玉梅用力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哎,姐,我这就回去告诉他。”
中午,趁著下班吃饭的功夫,丽华又跑了一趟集市,找到国平,把財务科李军的话转述了一遍。
国平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有释然,有无奈,“刚才玉梅回来和我说,我也是想,咋还能这样呢?可真是,让我们好等。”
知道原因,哪怕再微不足道甚至有点荒唐,也比未知的恐惧要好受一万倍。
至少,希望是明確的,近在眼前的。
“宽心了吧?”丽华说,“回去跟家里婶子,还有那些亲戚们都说一声,钱快到了。经过这一回,下次你们再收货,大家心里就更踏实了。知道你们不是忽悠。”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