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清辉洒在通往“方台”的土路上。
国平蹬著自行车,玉梅抱著睡著的腾翔坐在后座。
国平爹一直送到胡同口,看著儿子儿媳的身影拐过路口,才转身回屋,刚才听到说货款来了,让她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回到家,国平把车推进棚子底下,然后去生煤炉子,玉梅把腾翔抱进里屋床上,脱了外衣,盖好被子。
孩子咂咂嘴,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堂屋里,俩人对视一眼。
“来吧。”国平搓了搓手,带著一种庄严的仪式感。
玉梅解开布袋把钱都倒了出来,对著帐本子,“三婶、十二块,五奶奶、十一块五,娘、十一块五...”
她每念出一个名字和数字,仿佛就卸下了一副担子。
等到终於分完了,玉梅长舒了一口气,“这下好了,觉都能睡踏实了。”
国平正在分那包棉线,听到妻子的话,应了声,“明天发下去,咱这头一炮就打响了,然后接著就把料再发下去,还是按上次每家的量。”
“要是有想多要的咋办?”
“就说这次来的料不够,等下次吧。”国平想了个理由。当然,真实情况是本钱不够。
“你说,咱每片蓆子,比家胜叔的那个价,多一毛咋样?”
玉梅数钱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一毛?有点多吧。甲等咱才五毛的差价,乙等只有两毛,一毛可不少了。”
她心里盘算著,一片加一毛,一百床就是十块,这不是小数。
国平把手上那捆线盘好,放在一边,认真地说:“我琢磨了。家胜叔压价收,虽然便宜,可人们心里有怨气,糊弄事的就多,废品率也高。咱这次验货,甲等占了大头,为啥?就是因为咱找的都是活好的,都是亲戚,所以都用了心。”
他接著说:“我为啥想多给一毛,一个是钱比他家贵,人们就编的越仔细,货的质量好,厂里验得也痛快;再一个上回你说的,早晚得和王家胜、马志成他们竞爭。多这一毛,咱就能把人给稳住。”
“咱总不能每次都是一百一百的收,说不定以后咱很快就能收到两百、三百...”说到这,国平豪气地挥了挥手。
玉梅也被国平画的大饼感染了,丈夫想的比她长远,这不只是算经济帐,更是算人情帐、信用帐。
“你说得对。得让人们知道,跟著咱干,不吃亏,也不白等,就这么定。不过话得说圆乎了,別让人觉著咱这钱来得太容易,下次有啥叉骨头又说咱。”
“这个是自然,財不外漏。”国平拿起一段麻绳开始给分好的小捆线扎紧,“明发钱时,咱就说,厂里结款顺当,大家手艺好,货验得上等,价就比往常高了点,人们都沾光。以后只要货好,价儿就差不了。”
分到后来,玉梅看著桌上那一小堆剩下的利润,这不是一笔横財,是用诚信、汗水叩开未来门缝挣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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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大晴天,风有点大,阳光刺眼。
“走,先去娘那儿。”国平跨上车,后面带著五十片的料。
玉梅把腾翔放在另一辆自行车上。
到了老村,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热闹得很。
国平娘那院子里,已经来了七八个妇女,正七嘴八舌地嘮嗑,脸上都带著笑。
“来了来了,国平来了!”谁喊了一句。
国平娘把腾翔抱下来,对著儿子儿媳说,“都等著你们呢。听说今天发钱,来得比赶集还早!”
国平、玉梅笑著跟婶子大娘们打了招呼。国平把线和板办下来,玉梅提著布袋,大家一起进了堂屋。
“各位婶子、大娘、妹子,”国平清了清嗓子,“让大家久等了。厂里的货款昨天结回来了。”
玉梅把布袋放在桌上,拿出帐本,又拿出那一捆綑扎好的钱。
“咱按照之前交的蓆子数,现场发。领了钱的,你们核对一下数目。”她语气温和,条理清晰,“发完钱,咱接著发料。”
“对对对,该这么办!”
“还是玉梅想得周到!”
大家纷纷附和。
这时候,国平站到桌子前面,大家知道他有话要说。
“有件事,得跟大家说一下。这回厂里结算,咱的质量好,甲等占了大头,所以结算的价钱,每片高了一毛钱。”
“嗡”的一声,屋里顿时开了锅。
“啥?高了一毛?”
“真的假的,国平,你可別唬我们!”
“对一毛,那我这八片,不就多了八毛,都快赶上多遍一片了!”
这多出来的一毛钱,比发钱更让人振奋。
三婶嗓门最大:“国平,玉梅!你们俩...你们俩可真是厚道,哪有这么往回找补的!”
五奶奶说:“你们挣点钱也不容易,这多出来的。哎,心里热乎!”
国平等议论稍平,继续说:“大家信得过我们,我们也不能让你们白忙活。咱们的货一直能保得住这个质量,这个价钱,咱就儘量给大家爭取。”
国平看了看玉梅,“行了,发钱吧。”
“桂兰嫂子...”
三婶接过钱,一边数一边笑:“没错没错!”
“秀珍姨...”
二姨腿脚慢些,接过钱没数,拍著国平的手臂:“国平实诚,我就知道,这钱黄不了!”
等到最后一份工钱发完,所有人都领到了属於自己的那份。
钱发完了,该放料了。
国平指了指院子里那些线和板,“下批活的料,我们从厂里批来了。要继续编,这就领料。还跟上次一样,料先拿去,交了货,厂里给了款就结钱。”
“编!当然编!”
“这么好的事儿,傻子才不干!”
“国平,给我三副料的!”
“我要五副!我手快!”
没有任何犹豫,人们爭先恐后地表態。
本来可能还有观望疑虑的,在实实在在的一毛钱和到手的工钱面前,都烟消云散了。
信任,转化成了具体的行动。
国平和玉梅相视一笑,心里那块最后的石头,此刻才真正安然落地。
中午,在国平娘那吃完饭,帮著收拾完碗筷,国平、玉梅赶往马王村。
国平娘一直送到胡同口,不住地叮嘱:“路上慢点,把钱和料都看好了。去了那边,好好说,大哥、大嫂肯定也高兴。”
“知道了娘,你回去吧。”俩人答应著,腾翔也衝著奶奶挥手。
到了玉梅娘家,院子里也聚了不少人。
“玉梅,你们可算来了,钱带回来了?”玉梅的一个堂哥首先开口。
“带回来了,春华哥。”玉梅笑著说到。
不过等国平说到每片多加一毛钱的时候,反响却略有不同。
玉梅的一个堂嫂,心直口快,“国平,这是挣著钱了呀。都主动加价了,可比在土里刨食强多了!”
国平神色不变,“嫂子,不是挣了多少,是咱们这批货交得好,厂里给的价格就高。咱当初说好了的,按厂里结算价给大家钱,厂里给得高,就给大家发得多。挣多挣少是其次,关键是货硬气,路子才能长久。”
堂嫂也觉得自己话过了头,訕訕一笑:“那是,那是,还是国平会说话,理明白。”
玉梅的父亲,这时磕了磕菸袋锅,“国平说得在理。不管干啥,信誉和质量是头一位。还知道让点利,挺好。”
老爷子话不多,因为中风口齿不清,可毕竟在村里当过负责人,在亲戚们中还是有分量的。
钱发完,料也都分了下去。这次人们积极性明显高了不少,不少人都要国平多拉点料。
对此,国平解释道,厂里给的生產计划就这些,新代收点给的量少,后面就会慢慢多起来。
玉梅娘拉著女儿的手,悄悄说:“你爸昨晚还念叨呢,怕你们年轻,扛不住事。今天看你们这架势,像那么回事了,他也放心了。”
玉梅鼻子一酸,用力点点头。
夕阳西下,国平和玉梅告別了娘家眾人,踏上了归途。
“今天,挺顺的。”玉梅轻声说到。
“嗯。”国平应道,脚下蹬车的节奏平稳有力,“比预想的还顺。人心,初步拢住了。”
“就是堂嫂那句话,听著有点不是味儿。”玉梅还是说了出来。
国平轻笑了一下,“正常。一片蓆子加一毛,確实让人家看起来像发了財。不过,把理摆明了,人们心里是明白的。想让所有人都说好,不可能。”
玉梅想了想,也笑了:“也是。该做的咱们做到了,起码不愧的慌。”
“对,问心无愧。”国平重复著这四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