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赶在阳平厂放假前,国平从王木生那领到了最后一笔货款。
不过和往年不同的是,春节前地区公司就把全年的生產计划分下来了,国平批了三百片的料,不过阳平厂要求各个代收点正月十六以后再送货。
俩人用了两天时间,分头给人们结清了货款、放下了料,並约定好年后来收货。
忙忙活活,这一年便算是结束了。
从刚开春的火急火燎,到和王家胜搞价格竞爭,再到越前乡厂下场抬高收购价,最终国平靠著上门服务稳定住局面。
用国平的话说,真是拽著牛尾巴打圈圈——兜来兜去。
闻著空气中瀰漫著的越来越浓的年味,腊月二十二晚上,国平、玉梅又开始了这一年的盘点。
“这是秋天卖粮食的,第一趟蓆子赚了一百二十七,第二趟八十二,第三趟...”
隨著国平念出一个数,玉梅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收入一项项累加。
算盘声停了。
国平心里大体有个数,他轻声问玉梅:“咋样?”
“这一年,咱挣了两千八,对,两千八。”玉梅重复了一遍,仿佛还有些不相信。
两千八百块钱!
三年前,不,甚至就在去年这个时候,全家一年的现金收入,才刚一千块出头,卖粮食还占了大头。
一年时间,接近三千块钱,这对俩人来说,曾经是遥不可及的梦,可现在却摆在眼前。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玉梅笑出了眼泪,她知道日子算是熬出头了,只要能把这生意稳定下去,將来的日子差不了。
国平长舒了一口气,就像把积攒了一年的沉重都吐了出来,“这么看,万元户也没啥了不起的,再干他几年,咱也是万元户。”
“咱要成了万元户,就出名了,以后给腾翔娶媳妇,也得娶那十里八乡数得著的好姑娘,一般的咱还真瞧不上了。”
国平看了看熟睡中的腾翔,嘿嘿笑著说,“还屁大点的孩子,你这就给他想著娶媳妇的事了。”
“哪有,我是觉得咱这日子越来越有干头了。”玉梅让国平说得不好意思了,锤了国平一拳。
国平突然想起个事,他看著玉梅,“我觉得,以后不以后补鞋的活,就不干了。赶个集,费劲巴拉的,五六块钱撑死的事。”
玉梅也知道现在补鞋不好干,点了点头,“不干就不干吧,风颳雨淋的,不够操那份心的。收蓆子咋著不比补鞋强。”
从夏天那会走街入户上门开始,国平出补鞋摊子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从每个集必去,变成隔三差五,再后来除非有赶庙会这样的大集,平常时候就不去了。
年前这阵子,俩人赶著最后一批货,国平都没去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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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沉默了一会儿,国平说:“要不把那补鞋机子卖了吧?还有那一箱子工具。卖给真想干这行的人,还能换回点本钱。”
卖机子?玉梅心里微微一动。当初这台补鞋机,还是借了大姐的钱,国平从县供销社买回来的,陪他们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救过急,撑过家。
说没感情,那是假的。
但玉梅很快又释然了,时代在变,人在往前走,不能总守著旧物件。
“行,卖了吧。”玉梅声音平静,“放那也碍事。能卖点钱,也好。”
腊月二十五,是越前乡年前的最后一个大集。
国平、玉梅起了个早,去置办年货。
这会,趁著玉梅带著腾翔买年货,国平去了他的老根据地。
大半年没怎么正经摆摊,但地方还在,几个相熟的老师傅也还在。看到国平过来,大家都笑著打招呼。
“王老板来了,视察视察俺们的工作么?”老刘嗓门最大。
“国平,可是有日子没见了。听说你收蓆子干得挺红火。”老赵忙著手上的活,也不忘搭话。
“国平现在是干大了,上次集上,听几个补鞋的还说过你呢。”
另一个补鞋的李师傅接话,国平一开始没少向他请教手艺,说话就更隨意些,“咋样,国平,发了財別忘了老哥哥们啊!”
国平被你一言我一语闹得不好意思,笑了笑,赶忙大家散烟。
“发啥財啊,就是混饭吃,这阵你们都挺好吧?”
寒暄了一阵,国平这才在李师傅的摊子旁蹲下,说明了来意。
“老李,想跟你们说一声,我那补鞋的摊子,以后不打算干了。我那台机子,还有那些零碎八角的傢伙事,想卖了。你们帮著留意留意唄?价格好说。”
李师傅点点头,並不意外:“早该卖了,不卖光放家里掛灰了。你现在乾的才是正儿八经的买卖。”
他想了想,说,“你还別说,有个本家侄子,腿脚有点不方便,干不了重活,一直寻思著学个手艺。补鞋这活儿,坐著就能干,倒挺合適。关键前一阵子,他还问我有没有旧机器卖。当时我就想到你了,不过这阵子你一直没来。我知道你那台是蝴蝶牌的,保养得咋样?”
“机子没问题,零件都好好的,八成新。你知道,我才干了多长时间,机子没咋真出力。”国平实话实说,“胶水、皮子、线、锥子、榔头啥的都在那,都一块送给他。”
“那成!”李师傅很爽快,“行情你也知道,二手的机器,折不到一半的价。你那台我知道,八十块钱肯定值。这样,一会散集了我就回去跟他说声,他要有意,明天我带他去看货,咋样?”
“咋著不行啊,明天我在家等著。”国平连忙道谢。
腊月二十六,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也就下午两点多,李师傅就领著一个二十出头、腿脚有些跛的年轻人到了国平家。
玉梅这会领著腾翔出去串门了,就国平一人在家。
“老李来了,快进屋。”国平把叔侄俩让进屋,
“满屯,这是你国平叔,就他的机器。”李师傅连忙介绍。
李满屯有些拘谨,喊了声“叔”。
机器就在堂屋摆著,昨天国平赶完集回来,专门拿缝纫机油来回擦了擦,鋥鋥亮。
木工具箱也摆在那,里面的小工具一样不少。
李满屯看了看机子,拿起那些小工具看了看,显然很满意。
价钱没咋磨,就按昨天和李师傅说好的八十块定了。
看著李满屯拘谨的样子,国平想起自己刚开始补鞋的时候,心里一软,“满屯,这还有大半罐胶水,好几卷线,不少零碎皮头,你都拿著,刚开始干,能省点是点。”
“还不赶紧谢谢你国平叔。”李师傅也没想到国平这么大方,这些东西加起来又是好几块钱。
李满屯这下更不淡定了,嘴里嘟囔了半天,憋出句:“谢谢叔。”
“没啥,好好干,补鞋虽然累点,可也是实在买卖,养家餬口没问题。”国平摆摆手,这些对他现在来说是举手之劳。
国平和李师傅一起,把补鞋机抬上满屯的自行车,又把工具箱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牢牢捆好。
这会玉梅领著腾翔回来了,俩人还没进院子,腾翔看见自己的宝贝竟然被抬上了不认识的一个人的自行车。
这还了得!
小傢伙挣脱了玉梅的手,跑过去用手抓著木头箱子嚎嚎大哭。
“不卖,不卖,这是我爸的,哇,不许抬走!”
国平把他抱过来,可腾翔挣扎著,哭得更大声了,小脸憋得通红通红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孩子这一哭闹,李满屯挠著头不不好意思了。
李师傅在旁边看乐了,弯腰从木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吹气球,是补鞋时用来吹走皮屑灰尘的小玩意。
他递给腾翔,笑眯眯地说:“娃,不哭。这个皮茄子给你玩,这可是个宝贝。”
说著,李师傅捏了捏皮茄子,一股小风吹到了腾翔脸上。
国平接过皮茄子,捏了几下,塞到腾翔手里,“腾翔,看,这个多好玩!”
孩子的好奇心被拉了起来,腾翔不再哭,一抽一抽的,专心玩著皮茄子。
趁著这会,李师傅和满屯把机器都装好了,道別走了。
国平送人回来,看著空出来的墙角,那里只剩下几道油泥擦在墙上的印。
补鞋机器卖了,换回了八十元现钱,当然还有腾翔爭取到的皮茄子。
又该过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