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从下午开始,鞭炮声就没停过,噼里啪啦的。接下来的几天,就像是上好发条的摆钟,过年每天干什么都是定好的。
经歷了初一的小雪、初二的阴天,初三这天难得的天色晴好,又到了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
玉梅早早起床,腾翔也穿戴一新。
国平昨天在几个姑姑家喝了不少,这会了脑袋还有点懵,起来用凉水洗了把脸,吃完玉梅下的麵条,肚子了才好受起来。
他打起精神,今天中午还有一场硬仗。
玉梅把要带的东西都放到了门口,一箱西县大曲,两条哈德门,四盒点心,给爹早就做好了的呢子料外套,再加两条大鲤鱼、十斤鸡蛋,林林总总的一大堆,放到了三轮车上。
本来按玉梅的意思,差不多就得了,可国平觉得现在日子好过了,就该好好孝敬孝敬老人。
何况能干上这生意,还有大姐丽华的提携之恩,於情於理都不能少了。
一家人收拾妥当,国平骑上三轮车,拉著娘俩往马王村前进。
这一路上碰上不少人,都是带著孩子回娘家的两口子。
到了玉梅娘家,院子里早打扫乾净了,玉梅爹娘在屋里听到他们进了院子,赶忙出来迎接。
“洪军和春梅去小洼了啊?”玉梅没看到洪军,隨口问到。
洪军的媳妇春梅,娘家是越前乡小洼村的。
听到玉梅问,玉梅娘便叨叨起来,“刚走没一会。春梅都四个多月,路上不好走,我说这会就別去了,等过两天天好了再去。春梅不干,非要去。”
“哎呀,初二哪有不回娘家看看的,春梅不回去,那边老人们不担心么。有洪军陪著她,能有啥事,你就別瞎操心了。”
玉梅知道娘也就在她面前絮叨絮叨,人家婆媳关係好著呢。
娘俩说话的功夫,玉梅爹打下手,国平已经在灶火房里忙活了起来。
这也是他们连襟三,明海、文山、国平的默契。老丈人腿脚不方便,谁先来了谁先忙活。
不大一会儿,院外传来了熟悉的说话声,大姐丽华一家到了。
玉梅和娘迎了出去,只见丽华穿著一件新款式的深蓝色毛呢大衣,衬得人更加精神干练。
就上个月,丽华在地区公司举办的工艺品质检技能比赛中得了全地区第二名,总经理亲自给她颁的奖,还奖了一百块的奖金。
整个地区的工艺品供销系统都知道了马丽华这號人物,不少县里公司都来挖人,但丽华觉得家都安在这,老赵待她也不错,当然还是孙明海不想著折腾,便都拒绝了。
老赵也怕失去了这块金子招牌,便投桃报李,趁热打铁给乡里县里打报告,给丽华爭取阳平乡工艺品厂副厂长的职务。
年前放假最后一天任命文件下来,老赵在全体人员会上宣布了这个消息,还是让丽华主抓生產和质检。
大姐夫明海提著年货,跟在后头,一块进了屋。
腾翔早就听到他孙飞哥的声音,俩人这会已经玩在一块了。
二姐秀珍一家紧跟著进了门,他家是个闺女,叫小燕,文文静静的跟在秀珍后面,比腾翔大了几岁。
一时间,大人的说话声、小孩的吵闹声,让这小小的院落热闹了起来。
玉梅娘家这初三的团圆饭,摆了两桌。炕上摆开大圆桌,娘和闺女、外甥们一席。地上支起小方桌,老丈人陪著三女婿...
气氛热烈又轻鬆,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大家都关心的买卖上。
“姐,明年有啥新变化没?”国平本身酒量不大,刚才文山一顿闹,两杯酒下去,这会已经明显上脸了。
当然,別看文山咋咋呼呼的,实际酒量还不如国平,这会他说话舌头都打卷了。
“和往年差不多,还是得差不多正月,地区公司把指標分下来,厂里才开始派计划。不过,有个新消息。”说到这,丽华停了下来,看了看玉梅,又看了看国平。
“你说啊,姐,都听著你呢,你这又卖关子了。”文山虽然不做买卖,可对这事也挺上心。
“听大姐说!”秀珍见文山喝多了,忍不住埋怨。
“嘿嘿,我这不是也关心嘛,你说,你说,大姐。”
丽华顺著话头,“年前,我去市里参加轻工系统的年终总结交流会,倒是听到一些风声。”
市里的会!这在大家听来,可是遥不可及的高层动向。
丽华压低了声音,“会上传达了省里的精神,下一步还要继续放开搞活。特別是像咱们这种利用农副產品的加工行业,要打破更多条条框框。听那意思,收购价还要向市场靠拢,允许更灵活的浮动。”
“而且,收购区域可能也要进一步打破市域县域的界限,鼓励优质產品的合理流动,避免地方保护。嗯,差不多这就是原话,我当时还记在本上。”
“从地区回来,老赵还叫著我们几个,传达了下精神,让大家一块討论討论。不过都没啥好主意,老赵也没太在意这事。不过我倒觉得这里面可能很有说头。”显然丽华从中琢磨出了些味道。
“打破市域县域的界限?”国平抓住了这句话,“姐,照这意思,是不是以后我收的,不光能送阳平,送越前,说不定还能送到隔壁县去?”
不过这话一出口,国平自己都有些不相信。
从越前卖到阳平,就已经让郭有丰跳脚了,真要卖到別的县,那县里会不会来找麻烦?
想到这,国平马上就熄了这心思,算了,守著现在的摊子就挺好。
丽华听了国平的话,倒是很认可,“你这想法倒是跟得上风向。我琢磨著上面是这个苗头,嗯,用那句话咋说来著,对,提倡建立更开放的区域市场。就是这么个话”
“但是,你也別琢磨太多。”她强调,“这还只是省里的精神,地区领导传达完了也没多说。至於具体到咱们县,咱这个行业,咋落实,啥时候落实,谁都不知道。我估计,得等到年后,咋著也得等到地区公司研究出个章程来,差不多得开了生產大会才知道。”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有这股动向总是好的,说明国家是鼓励把买卖往大了做。国平,你去年能扩到整个管区,已经有点这个意思了。只是郭有丰为了自己的厂子,才捣鼓出那些麻烦。以后要是政策明朗了,路子可能会更宽。”
听著丽华一口气说完这个消息,国平心里起了巨大的波澜,惊讶、兴奋、憧憬、还有不確定的忐忑交织在一起。
按照国平本来的想法,经过这大半年的磨合,基本上收蓆子这个买卖就这样了,以后就是在现有规模上精耕细作,稳扎稳打。
可丽华透露的这个信息,无疑又给他开了一扇新大门。
“行,姐,听了你这话我心里大体有数了。”国平抱起胳膊,在努力消化这爆炸性的信息。
“国平,这事上你得稳当著点,前几天你姐回家也和我说起这事。这两天我也寻思这事,觉得上面的步子太大了点。你还是先等等看,別著急了。”
孙明海虽然不干这个买卖,可天天听丽华说,他也有自己的判断。
“嗨,国平,我倒觉得这是个机会。没准你还真能直接和上面的大公司对接上。那你可就真干大了。”文山这会愈发的不清醒了,不过说的话倒真让国平听进去了。
如果真能跨县甚至跨地区收购销售,就不需要再局限阳平或越前这一两个厂子,谁出的价格高给谁,谁结款更利索给谁。
不过,这也意味著更复杂的竞爭,更大的资金压力和风险。反正知道消息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想到这,国平看了眼玉梅,他知道这事俩口子得好好合计合计。
玉梅正拉著腾翔往嘴里餵肉,孙飞吃饱了在一边闹腾,丽华打了孙飞一下,“让腾翔吃完饭,別闹他。”
玉梅跟著说,“腾翔,你看看你小燕姐,人家多安稳,你吃完了再和你飞哥哥玩。”
......
午饭持续了很久,姐妹们收拾碗筷时还在閒聊,孩子们玩累了东倒西歪地打著盹。
看著屋里躺著炕上的俩姐夫,国平喝了口老丈人刚换的茶,走到屋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而带著爆竹硫磺味的空气。
阳光正好,照在还没有化尽的残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国平心里突然觉得,这改革跑得还真是快,快到了让人跟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