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从大姐丽华那听到放开搞活的消息,国平又坐不住了。
每天他脑袋里就像有两个人在吵架,这个说机会这么好,抓住了就干大了,那个说守著现在的摊子就挺好,赔了咋办。
他拉著玉梅商量,起初玉梅还帮著出出主意,可俩人也商量不出个所以然,再后来玉梅就不耐烦了,呛了几句,国平只好自己在心里盘算。
其实照玉梅的意思,等等看再说。可国平哪能坐得住,他想著把大姐的消息做实了,尤其是把具体怎么办搞明白。
按照年前的约定,正月十二,俩人骑著三轮车,再次踏上走村串户的路。
国平的这个上门服务模式早就成了金字招牌,无论是亲戚还是后来加入的编织户们,除了拜年问好,更多的是积攒的信任。
验货、打包、登记下一批需要的料,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三天时间不到,年前放出去的三百片料全部收齐,换成了码的整整齐齐的三垛苇席。
“一会去和守义叔说说,明天你去把蓆子送了去。”玉梅算好了日子,想趁著正月十六阳平厂一上班就送货。
“再等两天,我想二十去送。”
“为啥,早点送去,早点批点料,人们还等著咱放料呢。”
玉梅有点奇怪,前几天是谁著急成那样的。
“不急。大姐不是说了吗?正月十八,市里开成產大会。咱等等,等会开完了,听听確切的消息再动。”国平这会反倒不急了。
“著急也是你,不著急也是你,隨你吧。”玉梅有点无语了,不过她也知道,这个时候確切的消息比早两天送货要重要。
去年差点让郭有丰唬住,玉梅也知道信息的重要性。
家胜那边开始送货放料,但国平稳坐钓鱼台。
正月十九,天刚亮,守义叔开著拖拉机到了国平院里,装上货就往阳平厂赶。
国平今天特意骑了自行车,他知道有些话大姐在厂里不方便说。
厂里已经恢復了忙碌,有送货的,有拿料的,人来人往的挺热闹。
质检科科长还是丽华兼著,李姐、王姐都荣升副科长,而且各自带上了徒弟。
这次是李姐带著徒弟,一个扎著马尾辫子的不大女孩。
“李姐,你这也带上徒弟了啊。”常年打交道,国平和他们几个已经很熟了。
“小高,刚高中毕业,分配到咱厂里来了。”李姐给国平介绍。
国平和小高打了招呼。
这次主要由小高来操刀,拿不准了才让李姐把关,验货的速度慢了下来,比平常多用了大半个钟头。
拿到入库验收单,又批了三百的料,国平让守义叔拉著料先回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接著,国平从自行车上拿下自己的皮包,去了赵厂长、李金成和老孙那,该表达的感谢表达到位,当然心意是更重要的,必须更到位。
一圈跑下来,都十一点多了,国平这才到了丽华那。
门虚掩著,里面丽华正好几个人说话。国平透过门缝瞅了眼,大姐站在办公桌前,还是穿著那件呢子短大衣,副厂长的气质已然十足。
等到那几人出来,国平这才进去,“哎,姐,我咋感觉你这办公室宽敞了啊。”
“屋又没动,搬出去了两张桌子。”丽华说著,指了指原来放桌子的西墙边上,这会已经换成了和赵厂长办公室里一样的联邦椅。
“我说呢,咋一进来感觉屋里变大了。姐,你过年说的那事靠谱不?”
“昨天市里开了大会,基本上是定了。你先回家,明海这个点也快到家了。中午头咱在家边吃边说。”
“哎,姐你忙你的。”
国平出了门,骑著自行车往大姐家去。到了门口一看,果然开门了,孙明海正在灶火房做饭,没看见孙波,估计在屋里头了。
孙明海看见国平,迎了出来,“国平,你来送货了?都送下了吧?”
“嗯,都完事了。大姐让我先回家,她下班就回来。”
“等下,我再搞俩菜,没想著你来。”
“稍微做点就行,过年吃得油水足,吃不了多少。”
国平拿著皮包进了屋,孙飞正在屋里写作业。
和孙飞打了声招呼,国平从包里拿出两瓶西县大曲放到连衣柜的桌子上,年份的,和给赵厂长的一样。
“姨夫,你咋又给我爸拿酒。”孙飞抬了头说了声,“我妈不让我爸喝酒。”
“啥时候不让你爸喝的?”国平有点奇怪,初三还喝得好好的。
“就前几天,我爸喝大了,吐了一床单,我妈生气了,就不让他喝了。”
俩人正说著,孙明海端著菜进屋了,“说啥屁话呢,咋不让我喝了,做你的作业去。”
孙飞吐了吐舌头,低头继续做作业。
“哥,要不別喝了,下午你不上课啊,我也得回去,二十多里地呢。”国平拦住正想开瓶的姐夫。
“少喝点,少喝点,一人一杯,不耽误下午的事。”
俩人正说著,丽华回来了,一看俩人正在撕吧,说到:“別让了,一人一杯,下午都有事,別喝多了。”
得了丽华的同意,国平和孙明海坐下来,丽华也招呼孙飞吃饭。
吃得差不多了,丽华擦擦嘴,切入正题,“国平,我知道你等急了。”
“昨天市里的会,我和老赵去的,主要是今年的轻工生產。精神跟年前吹的风大差不差,但更具体。”
国平放下筷子,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最核心的有两条。”丽华压低了声音,儘管在家里,她还是保持著谨慎。
“第一,区域管制基本放开了。省里为了鼓励市场竞爭,允许甚至鼓励原料和產品的跨区域流动,据说正式文件很快就发下来。当然,不是说完全没规矩,大的供销合同、质量追溯这些还是要的,但门槛和限制少了很多。至於咱地区具体怎么搞,还没个准信。”
“听说为了这事,地区公司都炒成了一团,有同意的,也有不同意的,到现在也没达成个一致意见。”
丽华继续说,“第二,价格市场化。上面只会给出一个大概的指导价,具体由县里、乡里自己定,相互之间可以竞爭。说白了,以后你们代收点,甚至编织户,谁给的价好,就能把货卖给谁。”
“不过,哎。”丽华也嘆了口气,“这么一弄,厂里能约束代收点的,也就原料这块了。”
“昨天开完会回来,晚上老赵拉著我们几个商量了下,大家琢磨著,以后还真得自己找饭吃,找好饭吃,竞爭越来越直接,越来越激烈。不过对你们这样的个体户来说,確实是难得的机遇,市场一下子变大了不知多少。”
丽华的话,吹散了国平心中的迷雾,他隱隱约约觉得前面的路宽了起来。去年和越前厂郭有丰的矛盾,不过是在旧框架下的小摩擦。新政策带来的,將是打破所有框架的、全新的规则。
九十年代初,市场经济的大潮,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拍打著计划经济时期建立的、以乡镇集体企业为堡垒的堤岸。
“姐,我明白了。”国平深吸一口气,“这就是我上次说的,不光能往阳平、往越前送,还能打听打听河丰、平昌那几个县,看他们厂子什么价、什么要求,对不对?”
“基本上就是这样。”丽华点头。
“但具体怎么操作,市里没定住大框架,各个县里肯定动的不多。这个你要有心理准备。”
丽华加重了语气,“国平,我给你的建议是,一开始千万不要迈得太大步子。別一听能跨县了,就撒开腿乱跑。要多打听,哪个厂子信誉好,结款快,有没有特殊规格的要求,对代收点的政策是啥,会不会排外。这些,你都得心里有数。稳住了,再慢慢扩大。”
“我记下了,姐。一定稳著来。”国平郑重地说。
放眼当时整个北山省,手工编织行业有著密运转的生產计划系统,上面的轻工贸易公司是枢纽,一端连接著千家万户的手工生產者,另一端则通向广交会等外贸口岸。
离开这套官方渠道,民间编织品几乎接触不到国际市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