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平第二次去银行营业所取钱,身份证、匯款单都带齐了。整个过程按部就班,没再出现第一次的么蛾子。
国平將现金装进包里,走出银行大门。这会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到了家,玉梅见到钱,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也搬开了。
接下来,又到了熟悉的环节,拿钱、放料。
忙活了整整两天,小院里人来人往,交织成一曲繁忙而充满生机的乡村经济交响乐。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腾翔睡下,玉梅拿著帐本,一个一个核对勾销。
“差不多了。”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玉梅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总共一百五十来户,工钱基本都结清了,新料也领走了。”
“嗯,咱等著人们来送货就行了。”
国平、玉梅稳了下来,可有人稳不住了。
最先稳不住的是各村的代收点,国平那颗“一片涨三毛”的炸弹,让他们一开始选择了观望。
市场经济、放开搞活这些词,听得耳朵起茧,可真要有人第一个往深水里蹚,大家还是更乐意站在岸上看。
成功了,证明此路可通,大家分杯羹。失败了,也是个教训,自己也免了风险。
不过当看到国平完成了一千片的任务,结回了货款,又放了一片区料的时候,大家都坐不住。
恐慌催生行动。但怎么行动,路径开始分化,映照出不同人的眼光和胆识。
头脑活络的效仿国平,直奔长海地区公司。
“同志,我是清远地区的,是搞苇席代收的,听说你们这儿收。”
贾兴龙还是標誌性的微笑,“最近你们那来打听的不少......”接著便是出示合同,说明价格、质量標准、供货要求。
“王国平这狗日的,是在赌啊,他真敢!”听完贾兴龙的介绍,这是多数人的第一反应。
面对著白纸黑字的合同,人们又反应各异。
大多数人本就是地里刨食的庄户人家,能干上越前乡厂的代收点,也是这样那样的关係机遇,真让他们到市场里摸爬滚打,能有几个人敢说自己是天生做买卖的料?
也就是国平这种光脚不怕穿鞋的,天不怕打不怕才敢扎个猛子。
不过也有人胆子大,仔细权衡后,一咬牙一跺脚,拿回了属於自己的合同。
更多的人,从长海回来后,便急匆匆到了越前乡厂,希望从郭有丰这得到支持。
乡厂院子里,比起往年冷清了不少。
郭有丰面前的菸灰缸里,插满了横七竖八的菸头,脸上带著疲倦。
九十年代初,不仅北山省,全国范围內的乡镇集体企业,在经歷了八十年代中后期的迅猛发展后,普遍开始面临管理落后、產品滯销、三角债缠身以及市场竞爭多重压力。
多数厂子效益下滑,发工资都成了问题,关停並转的阴影笼罩在许多厂领导头上。
越前乡厂虽然还没有到最糟的地步,但早就不像原来那样安稳。
几个代收点负责人围在郭有丰办公桌前苦。
“郭厂长,您可得给咱们想想办法啊!”
“那个王国平太不是东西了,把价抬得那么高,把我们下边的人都快抽空了。郭厂长,再这么下去,我的任务是真完成不了了。”
郭有丰听著,心里的火气又冒了出来。
又是王国平这个混蛋,不仅没被压住,反而越搞越大。
“慌啥,都別吵吵了!”郭有丰一拍桌子,“他能抬价,咱就不能抬?咱是正规乡办企业,他个体户那套,长不了。”
“那咱们的收购咋办?”
“提!咱也跟著提!”郭有丰顿了顿,这个时候他也能独断专行,“具体提多少,我跟他们商量一下,有信了告诉你们。”
郭有丰说这话的时候,嗓门喊得大,可心里並不扎实。
本来县公司给乡厂分配的利润就微,和王国平那愣头青拼价格,成本咋消化,总不能给县公司要求提高收购价吧。
可除了抬高价格,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走一步看一步。
“这狗日的为啥偏偏在越前乡。”郭有丰生出一种无力感。
国平引发的这场价格战,从八合管区扩散到了越前乡,甚至搅动了西县的苇席生產格局。
全县苇席的主產区,就是西县那边这几个乡镇。而且不光国平往外跑,其他的代收点也有往外跑的。
这就造成了,原来村代收点、乡厂、县分公司、地区公司的功效网络,在市场经济的冲刷和国平这样的个体力量撬动下,开始了鬆动。
对这些,国平一无所知,他正应付眼前的任务,確保每月一千片苇席的保质保量供应。
日子在这种埋头赶路的状態下,一天天过去。
过去的这五个多月里,国平一次又一次地完成了供货任务,也成了他快速学习適应的过程。
六个月的合同期,转眼即至。
“国平老兄,你来得正好。”贾兴龙招呼他坐下,“咱第一次签的合同到期了。下一步咋弄,公司领导们也开了会,有了个调子。”
“贾经理,我这不也寻思著合同到期了,过来问问这事。”
“是这样的,以后咱就不签这种固定期限数量的合同了。”贾兴龙开门见山,“以后就由你们根据情况,自己决定。我们根据生產计划,按需收货。”
还好还好,这样更好,也许我还能扩大下规模。
国平这样安慰自己,可贾兴龙接下来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
“还有就是这价格,也不固定。我们会根据市场行情,浮动定价。说白了,就是这批可能高些,下批可能会低些,不过大体还是相对稳定。”
国平愣住了,数量不固定好说,可这价格浮动是咋回事。
“贾经理,这是为啥。”国平急切地想知道原因,“咱这半年合作地挺好,我这边生產也稳定了。咋又出这情况了?”
“这是公司领导们从全局考虑,优化库存管理,调动你们积极性的措施。市场经济就要更灵活。你放心,只要你的货好,不愁没销路,价格上公司也会体现优质优价的原则。”
话说到这个份上,国平知道在办公室里也问不出啥来了。
可就这样不明不白的闷头干活,也不是国平的风格。
“贾经理,这也快中午下班了,要不出去吃个饭。咱合作这大半年了,还没一块坐坐呢。”
贾兴龙知道国平也是个实在人,便应了下来。
国平找了个有包间的饭馆,几杯酒下肚,气氛鬆弛了不少。
“国平,你是个实在人,干活也靠谱,弟弟不瞒你。公司这次改章程,確实不是简单的生產调整。”
贾兴龙抿了口酒,继续说,“你知道,咱公司响应上头號召,放开手脚跨区域收货,动手算早的。这半年,不光是你,还有其他不少像你这样的,都往咱们这儿送货。”
“货是又多又好,价格也有竞爭力,可问题是太多。现在才十月,已经超了全年计划了。和老外那边签的合同基本上完成了。领导们一合计,这么敞开著收不是办法,太压资金。再说,市场有啥风吹草动的,风险太大。”
“老弟,哥跟你说这些,是看你人实在,也提醒你。以后这买卖,不能再光埋头干。得抬头看路,得估摸著来。不过你也別太担心,凭你的货和质量,细水长流,吃这碗饭没问题。”
生意不光是你生產我收购那么简单,背后有供求关係,有库存压力,有风险调控。
国平琢磨过味来,甭管是给阳平厂供货,还是给长海地区公司供货,自己都始终是那庞大生產计划中的一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