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刚吃完那一锅狼肉的白远待在宿舍里。
同屋的老陈又顶著大太阳出去加练了,四下寂静,宿舍只有他一个人。
白远起身,顺手將木门死死反锁。
他缓步走到床头,手指头在斑驳的墙壁夹层中摸索了片刻抠出一个带著盖的小盒子。
掀开盖,里头躺著半页残纸,纸张发黄,边上都带著点焦痕,字跡是用暗红色的墨写的,似乎是放的时间长了但还能看得清楚。
这是杨宏伟几天前作为添头一起给他的那张秘武残页,他一直都没有机会看,直到今天才得了点私人时间的空閒。
白远將残页在掌心缓缓展平。
纸上用粗糲的线条勾勒著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架构,每根骨头边上都標著小箭头,標明了气血应当如何游走。
《崩骨劲》。
越过那些繁复的图解与行气口诀,最先刺入眼帘的便是这三个铁画银鉤的大字,带著股凶悍的劲,和山河武馆集训时候门口的那块石碑如出一辙。
这是一门能够完美適配山河桩架势的偏门劲力。
它通过独特的行气技巧强行压榨气血,以此形成一种类似合炼武者才能掌握的透骨劲的削弱版本。
虽然只是三流秘武中的垫底货色,甚至还残缺得只有一层。
但对白远而言,最关键的是它能推著山河桩往前走,正合適!
白远现在桩功卡在第二层,无形角质层覆盖周身再无罩门,沉坠劲灌注双拳一下能砸进木桩三寸,不断进步算是走在了正路上。
可他骨髓里的气血迟迟未能產生本质的蜕变。
劲力合一这一关,白远更是始终摸不著门道。
那据说能够隔皮断骨的透骨劲,好似雾里看花一样怎么也弄不明白。
合炼?压根合不起来。
现在借著这门《崩骨劲》提前掌握透骨劲的削弱版,他就能触类旁通地提前窥探到什么是劲力透骨,进而做到真正的劲力合一。
白远盘坐在下铺,就著窗外漏进来的些许阳光,把残页上七十三字口诀和一幅行气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终確认每个细节都记进了脑子里,又反覆推演了三次,一点没差错。
擦!
然后他划了根火柴,让橘红色的火舌瞬间舔舐上了那张焦黄的秘武残页。
白远看著焦黄的残页在地上的空盒子里逐渐蜷缩起来,发黑碎裂,最后烧成了一撮灰。
隨即他起步走到厕所,將那一捧纸灰尽数抖进下水道,用水冲了,没留下半点痕跡。
这也是门徒组织规矩,留在纸面上的秘武只能够自己掌握,不能够泄露出去半点儿,被人发现就是找死。
接下来的时间里,白远全耗在锻炼室里偷偷鼓捣这门崩骨劲,爭取在最短时间將这门秘武也和追风走一样入门。
刚刚入腹消化的凶狼肉在这一刻彻底发挥了催化的效果。
原本受到滋补、异常活跃的滚烫气血,在山河桩架势的引导下,开始按照《崩骨劲》的古怪路线,源源不断地自丹田深处喷涌而出。
气血分岔著游进双臂,在双手的几节骨头之间互相挤压,那种感觉就跟有张砂纸在骨头缝里摩擦似的。
“嘶...”
起初一股股剧烈的刺痛在手上不断涌现,白远觉得就像是有人在他骨头上狠狠地钻出了几个血洞。
待到白远强行適应了这种剧烈的刺痛后,这股感觉又变成了一种折磨人的酸胀,仿佛双手里有千百只蚂蚁在疯狂啃噬。
直到夜幕低垂。
那股爆裂的气血终於不再狂暴,总算能按照白远的意志顺顺噹噹流进他的手指尖,最终在拳峰上凝聚出来。
这股新诞生的隱秘劲力,与山河桩原有的发力气血完美地混在了一起。
外表看去可谓是相当不起眼。
可白远自己清楚,这內里蕴含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破坏力。
技能面板在白远的眼前悄悄冒出来。
【崩骨劲:未入门→入门(1/50)】
【山河桩:第二层(67/200)→(73/200)】
果不其然。
这门配套的偏门劲力刚刚入门,桩功的进度立刻就往前拱了拱。
“这果然就將触类旁通的效果显现出来了。”
白远捏了捏拳头,五指在手心里发出一连串咔噠咔噠的脆响。
他默默看著自己双手上缠绕的劲力,心底深处对於合炼层次武者那无坚不摧的透骨劲,终於生出了一丝血淋淋的微末理解。
...
下午,外馆讲武堂。
每月月初的第一次免费公开课,由內馆弟子授课。
外馆的讲武堂是一排简陋的青砖房,这间屋子里北面墙壁上开了两扇洞开的窗户。
呼啸的山风从窗孔里直灌进来,把前排世家子弟身上的黑白制服吹得猎猎作响。
世家弟子的衣料里大都浸透著一股淡淡的清苦药味。
药气悄悄钻进后排外馆弟子们的鼻腔,他们体內的气血竟隱隱被勾动了一下,生出一丝泡在热水里的舒適感。
那是黄精散,是比土行根药效更猛、纯度更高的秘药。
价格昂贵,普通的外馆平民弟子压根用不起。
刚入外馆的平民子弟,手里那点微薄的积分少得可怜。
哪怕拼命去接武馆的任务,每一点积分也必须掰成几瓣来花。
好不容易换来一份最次等的土行根,恨不得连根须都嚼烂了吞进肚子里,彻底榨乾最后一丝药力,早没了刚集训时的矜持。
此时在讲武堂的教室里乍一闻到这股黄精散的药香,后排不少平民弟子心底甚至泛起一种扭曲的奢侈感。
他们下意识地往前挤,恨不得贴在这群世家子弟屁股后面。
现在演武堂大教室的后排黑压压地站了一圈人,都是来晚了没捞著座位的。
这其中放眼望去都是平民弟子。
偶尔有运气好抢到座位的平民,晚到的世家弟子悠然走上来反手划过一点积分,他便只能乖乖起身让位。
在外馆这种地方,这甚至算得上是脾气好的。
脚底的水泥地面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缝隙里簇生著几株杂草,带著股山野间的蛮横韧劲。
白远站在最后一排,盯著地上的碎草出神。
这是他进入外馆以后第一次来讲武堂听课,在这个死角抬眼望去,恰好能瞅见前排世家子弟后颈上的肉。
又白又嫩,透著股养尊处优的红润。
今天授课的是一位姓周的內馆师兄。
周师兄看过去身高得有一米九以上,体格魁梧如熊。
下巴上一道暗红色的伤疤从右侧嘴角斜拉到颧骨,隨著面部肌肉弹动,就好像是一条肥硕的蜈蚣趴在脸上。
他穿著一套黑红相间的內馆精武服,袖口用金线绣著三道云纹。
这说明他已经摸到了换血的门槛,甚至已经一脚踏了进去。
气血浓稠,举手投足间都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啪!
周师兄拎著一根沉重的青竹棍当做教鞭,一下下敲击著黑板上掛著的人体结构图。
“今天进来的新人不少。我是內馆弟子,叫周永元。现在咱们讲点最基础的《筑基三关与劲力起源》。虽然很多人都在集训的时候听教习讲解过,但是现在都给老子把耳朵支起来仔细听!”
邦邦邦!
青竹棍砸在木板上,发出清脆而沉闷的爆响。
“第一层,皮膜关,也就是外炼。”
周永元將竹棍死死戳在人体表皮图上讲解道:
“练到气血充盈,胸口皮膜发黑髮硬。挨揍不死,寻常刀口划上去,见血却伤不到筋。你们外馆里的大半废物都卡死在这里。气血指標勉强够了,但皮膜不够厚,一棍子下去挡不住一点,照样皮开肉绽,损筋伤骨。”
竹棍下移,重重敲在第二幅筋骨图上,他继续开口说道:
“第二层,筋骨关,俗称內炼。气血贯穿骨骼大筋,生出沉坠劲。到这一步,不单是胸口要害,全身皮膜都坚韧得如同熟牛皮,身上再无明显罩门。一拳一脚砸下去,发力就跟夯土机一样沉重。”
隨即周永元右臂的肌肉骤然膨胀,衣服被瞬间撑紧。竹棍顺势往下一劈,空气中炸开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刺耳啸鸣。
“这一层,骨质密度极高,气血灌注进去,骨头比路边的石头还要硬。外馆里有几个资质不错的已经摸到了这层,在外面勉强能算是个好手。”
竹棍最后落在第三幅图上,指向胸腔內臟。
这一次周永元用了巧劲,黑板上的白色粉笔灰簌簌狂跳,洒了一地。
“第三层,气血关,也叫合炼。气血浓稠如汞浆,体魄猛增,劲力合一,诞生透劲。最关键的是能够隔甲震脏。一掌拍在胸口,外麵皮肉完好无损,里面的五臟六腑已经裂成了烂泥浆。”
周永元语气冷漠,仿佛在敘述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三大阶段,最终三炼合一。皮膜、筋骨、气血拧成一根绳,你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想要再往前走,就得准备换血。”
这段话才是最关键、最重要的信息。
周永元话音刚落。
讲台下面已经陷入了一片死寂。
前排的世家弟子纷纷挺直了腰背,后排的平民子弟则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过,这是你们进了內馆才需要操心的事。”
周永元收回竹棍,根本懒得看台下那些外馆弟子眼中的炽热与渴望,嘴角泛起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缓缓开口道:
“现在別给老子好高騖远。接下来,讲第二层桩功运转的几个关键气血节点...”
后排。
白远的视线没有移动,依然死死盯著黑板上那幅代表著內臟合炼的图案。
合炼、透骨劲、气血如汞,以及最后的……换血。
他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那本原本只有內馆弟子才能翻阅的《枯荣生花法》养法原本,其残卷末尾曾留有这么一句话:
『普通人的劣等血液,无法承载肉身更进一步的非人力量。必须从根源上替换,向外求取。』
怎么求?
求取什么?
那本养法上没有写,只撂下了一句冰冷冷的句子:
气血之变,乃非人之始。
非人吗...
白远看著黑板,心中一片激盪。
他很清楚,换血的秘密绝对不可能在外馆就找到。
三大阶段之上,是一道天堑。
外界流传的,永远只有三大阶段的微末理论。
真正涉及换血所需要的庞大资源、核心秘药以及最关键的气血行运的技巧,全部被各大武馆和武道总署死死攥在手心里,完全垄断,密不透风。
野路子出身的民间武者,如果没有逆天的奇遇,一辈子都只能在三大阶段里打转,连换血境的门槛都摸不到。
那道门槛,用一句话概括就是: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白远站在教室最后的角落里,注视著眼前周永元在讲台上侃侃而谈,他的脑海中思绪纷飞。
从外馆到內馆,再到核心真传。
每一步都是巨大的筛子。
筛掉不够拼的,筛掉没天赋的,筛掉运气差的。
大浪淘沙。
最终能站到最高处的,必然是实力、性格、眼界和运气都达到极致的怪物。
当然,现如今最残酷的现实是...这个筛子在最开始的时候,就会把没钱,没能耐往上爬的穷光蛋全部筛出去。
武道,从最基础的三大阶段开始,就已经跟金钱和资源画上了等號。
在初期,眼前这群武道制服里浸透著秘药味道的世家弟子们凭藉著庞大的財力支持,几乎占尽了绝对的优势。
...
课程结束后,白远被突然出现的杂役弟子带到后山凉亭。
一进亭子,他就看到了萧秋。
这女人早就到了。
萧秋正靠著石柱,两手抄在胸前,脸朝著演武堂的方向。
山风吹得猛,几片枯黄的树叶在她脚边转著圈地翻滚。
直到白远走近,她才微微侧过头,那双细长的眼眸冷冷地扫了过来。
她个子高挑,身段匀称,即便是一身宽鬆的外馆黑白制服,也遮不住那修长的曲线。
“冯管事让我给你捎句话。”
萧秋清冷的声音就像流水敲打在石头上,句句清晰。
“任务处现在被世家派系的人死死攥著,你要是还想像集训时候那样闷头硬扛,指定熬不下去,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盯著白远,说话的同时目光在他的身上仔细扫了扫。
萧秋注意到白远进入外馆以后的进步,白皙的脸蛋上,嘴角微微一勾,扯出一抹罕见的微笑。
“冯管事说他很快会有动作,让你暂时把脖子缩著,別当出头鸟。”
萧秋放下抱胸的手。
这一瞬间白远突然注意到,她那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掌由於长年用秘药狠辣揉练,每根手指的指尖上都泛著一层宛若玉石般的莹润微光,关节位置更是隱隱透著一股远超常人的力量感。
啪。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甩手扔过来。
白远抬手接住,掌心往下一沉。
封口处那股浓烈的微苦药味已经从里面冒出头来,仔细一闻正是上课时前排世家子身上的黄精散。
“五份黄精散。”
萧秋站直身子,视线看向远处的青山。
她把黑髮高高扎成马尾,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山风吹过,衣襟贴在她紧致的腰身轮廓上。
“不是赏你的,是我们几个人的投资。之前暗擂那场,我们跟著冯杰管事也捞了一笔,这药算还帐。你在外馆混好点,早点爬上內馆,別让雷成和我觉得看走了眼。”
说到这。
她扭过脸,眼底深处陡然闪过一抹和集训时一模一样的凌厉凶气。
“更別糟蹋这好东西。这份秘药在外馆能换不少积分,要是让我知道你敢拿秘药去黑市换了钱花天酒地...”
萧秋红唇微启,露出一排整齐白净的牙齿,冷森森的低语道:
“我会亲自打断你的腿,一根根打断。”
话音落地,她半句废话没有,转身就走。
牛皮鞋子踩在枯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那道高挑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山路拐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