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名跟隨玄亨在太岳山鼎耳峰上查验许久,只见有一处布满灰尘的洞府。
洞外一片开阔平地,松柏苍劲,有几方古旧石台,数列石凳。
台上有未尽棋局,棋子散落,为风雨侵蚀。
有腐朽古琴,丝弦久弛断裂,琴身断纹遍布。
还有茶盏杯碗为时光消磨,釉面已哑,胎体断裂,犹如残垣断壁。
再入洞府之內,有许多棲居用度,有书籍摊在桌面,有衣物散落在侧。
从此般风貌来看,这里仿佛发生过急迫变故。
上一息还有人在此日常起居,下一刻就人去无踪,急迫的毫无预兆,连一应事物都无暇顾及。
徒留下时光未改,在此堆叠起一层厚厚积垢。
这哪里还有活人行跡,莫不是玄亨想来找些鬼物不成?
乔名心头直犯嘀咕,移眸去瞧玄亨。
就见玄亨一反平时沉静气象,正在怔怔出神,他两眼直愣愣扫过一眾物事,面生感怀,惆悵不寧。
他似被旧物勾起魂思,呼吸都显见急促几分,精神颇有些恍惚迷离。
看来老魔头在逍遥宫休养这许多时日只养了一个空壳,勉强修復肉身伤势,却拿心魔无可奈何。
平时还看不出有何不妥,稍有触及心神就会勾动他体內魔头。
窥出玄亨隱隱有些心魔復生之兆,教乔名心底有些发毛。
“咳咳……”
如今非是在逍遥宫,不能指望有白骨真人在旁牵制,乔名到底不敢撩拨这魔头。
他假咳两声,引起玄亨回神后面露不解疑惑道:“真人是如何有把握,那玄元会被无心院所绊,抽不得身的?”
玄亨听他发问,不禁迴转几分心神,他似有察觉,强行镇定精神后轻嗤一声,斜睨过来。
“无心院主无心道人不过魔道第六重:六起戒禁取见。
这一魔道境界类比金丹炼形,却非炼玄门金丹,乃是解脱魔灵,炼就天魔真婴。
他入此境界虽有数十年,却久久未有精进,哪有手段问罪玄元。”
“我要你施展乾天神宗真气化剑的手段,不过要借无心院之手,送那万妙仙娘叶自然一个口实。
有她出面,玄元不得不忌惮,怎还有余力来寻我晦气。”
他边说边往洞外走去,不再留恋旧物,决心离开。
“那叶自然是个妙人,广结旁门,惯擅煽风,不但八面玲瓏,更有一身不逊於不死之身的法力。
此人机变百出,万妙之名,非是虚妄。”
“如今太乙界许多修家经她煽风点火,沆瀣一气,要在汴州与那玄天剑宗一派立下正魔斗剑之约。
此事就定在近日,叶自然广邀群仙,连无心院都被她收拢,岂会错过玄阴教。
我深知玄元定然无心参与这般閒事。
便要送叶自然一个把柄。
这番冒出了你这个手持玄元亲炼飞剑、又偷习乾天神宗真法的小贼头,她又怎会错放?
玄元必要遭她上门为难,不被她绑上正魔斗剑的战车,带去汴州参与斗剑不能罢休。”
“此乃阳谋,纵使玄元参破此局,也难免耽误不少时日,足够拖延他,无法再来妨碍我大事。”
乔名恍然,頷首跟隨,面露钦服之色,其实他心中腹誹不止。
“这老魔头不但心狠手辣,还多阴谋诡计,著实不好相与!”
玄亨撇头古怪看了乔名一眼,有些纳闷乔名今日言行安分许多,交谈许久居然也未出言讥誚,好生反常。
想必是事到临头,知道畏惧。可惜为时已晚,逃不脱上幡之劫!
他在心中怪笑不止。
两人寻了一遍,无有收穫。玄亨却无一丝失望情绪,確认旧时洞府一如当年,他反倒越发成竹在胸。
他纵起虹光,夹带著乔名往山峰之下飞去。
穿过流云茂林,拐过几道峰峦,在一处崖下停住。
这里是大山深处,峰峦阻隔,高木林荫,终日不见日月,虫鸟不肯落足。
玄亨面对一方崇崖,端瞧半晌,眉头舒展,脸泛红光。
口中喃喃自语,心绪显见激盪。
“遮蔽禁法犹在,未露原形。我师玄阴必在此处闭关。”
说完情难自抑,挥舞手足,念念有词。
“玄元师弟,想当年你整日为修为所困,忧虑寿元无多,只顾闭关参修道法,哪里知晓玄阴师尊在金丹之后曾在此处寻觅一处闭关潜修之所。”
“等你出关攛掇我一併找玄阴师尊催要后半部道法,生出师徒反目之事,这件事儿也就不曾对你提起。”
“可恨你寻不得玄阴师尊,就污衊、陷害我於死地,毫无情分可言。既然死仇已结,我又怎会如实相告。哈哈哈,一切都是天意……”
玄亨一时状若癲狂,真气鼓盪,惊起山风凛冽,飞鸟惊鸣。
“糟糕,玄亨大悲大喜,引得六尘復起,恐怕勾动六贼天魔復甦,內外勾连,离心魔惑乱不远矣。”
乔名紧捏手诀,真气流转。
他打定主意,若是玄亨为心魔迷失,便要不顾一切施展神通逃离。
他正想逃命,玄亨已止住情绪,遽然转头看来,目含煞气,冷戾如刀,丝毫不做遮掩。
他冷冷说道:“待我消磨禁制,將我师玄阴唤醒,到时你只要如实显露通天三藏的稟赋,便是足以我师玄阴服膺。等授得全本《玄阴正经》,你我便恩怨两消,是走是留皆隨你自由。”
事后再將乔名打杀送入玄阴聚兽幡,自然能將道书完整落入他手中。
乔名咧咧嘴在一旁安坐,以他修为想要反抗也是妄想,如今惟有走一步看一步。
幸而他得授尊神神通,不为玄亨所知,未必没有逃脱的可能。
乔名闭目调息,心中暗暗谋划对策,不出一个时辰,听得一阵声响,崖壁轰隆一声生出变化。
玄亨虽然急不可耐,却还能强自镇定。
他把手中仅剩四桿玄阴五灾聚兽幡祭出,用本身法力催发,无穷无尽五色华光升起,尽数投入这崖壁上。
果然如他所料,这崖壁非是真实岩石,乃是禁法所化。
这一处太岳山谷底,立时彩光大放,灵风呼啸,惊动百兽迁徙,群鸟惊飞。
远远望去,仿佛有天地异宝即將出世,闪耀寰宇。
玄亨与玄阴真人同修一法,对这禁製法门十分熟稔,破解进展极快。
况且他如今的法力已远超百余年前的玄阴真人,以强破弱,本就势在必得。
如此耗去一个时辰,隨著最后一道禁制被破,轰隆一声,岩壁幻象炸开,恢復了本来面貌。
抬眼看去,一个丈余大小的洞口显露出来,只是瞧著里面寂灭虚无,连光也照不透。
恍如远古巨兽张开的吞天血口,似將日月吞吃,只剩黝黯晦冥。
“怎的回事?似乎与当年景象迥然不同。”
玄亨嘀咕一句,强压一丝惊疑,当先迈步踏入。
只是他那僵硬的下肢抬至半空,怎么也落不下来。
似乎有一股无形之墙,將人抵住,不能前进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