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秋日，天高云淡，阳光和煦。
褪去了新婚的盛装与接连不断的宴饮应酬，江行舟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儒衫，未带隨从，独自一人，信步走在金陵城热闹的街巷之中。
他喜欢这种融入市井的感觉。
高楼广厦、钟鸣鼎食固然显赫，但真正的人间烟火，勃勃生机，往往藏在这些看似寻常的街巷里。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邻里閒聊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江南雄城最鲜活生动的脉搏。
作为大周最年轻、声名最盛的大儒，新晋的江阴公，他本可以选择在府邸之中，与来访的鸿儒谈经论道，或是在书房之內，研读圣贤经典，推演文道玄机。
事实上，绝大多数大儒在达到这个层次后，也確实如此选择。
他们或隱居名山大川，或闭关於家族秘地，或受聘於圣院、世家，潜心修行，以求窥探那虚无縹緲的圣道。
圣道！
文圣之道！
那是一个超越了世俗权柄、甚至超越了寻常长生概念的境界。
一旦成就文圣，便是真正的与天地同寿，执掌部分天地权柄，言出法隨，教化苍生，其影响力可贯穿时空，真正的不朽。
与这相比，人间帝王的权柄，朝廷的纷爭，家族的兴衰，都显得如同过眼云烟，不足掛齿。大儒，距离半圣看似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却是天堑。
东胜神州，古往今来，卡死在这一步的天才俊杰不计其数。
可即便如此，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那“不朽”的终极诱惑，依然吸引著所有大儒前赴后继，拋却红尘繁华，苦心孤诣，上下求索。
江行舟理解这种选择。
他自己也在探寻属於自己的圣道。
但他与那些完全脱离尘世、闭门苦修的大儒又有所不同。
他总觉得，真正的“道”，或许不仅仅在故纸堆中、在深山古洞里，更在这滚滚红尘、芸芸眾生之间。孔圣周游列国，孟子游说诸侯，他们的圣道，是在与现实的碰撞、对民生的体察中完善的。自己穿越而来，带著另一个世界的文明积淀，更不应脱离这活生生的世界。
漫步间，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赤壁之战，借英灵之力，那是对“歷史”与“集体意志”力量的借用；
与东海联姻，涉及种族、势力平衡；
治理江南，体察民生疾苦……这些，是否也是“道”的一部分？
成圣，有三不朽！
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之路，自己似乎都在涉足，但又觉得，似乎还缺了点什么核心的东西，能將这一切贯穿起来。
正思索间，一阵甜腻的香气飘来，夹杂著孩童稚嫩的叫卖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卖糖人嘞！又甜又好看的糖人！关老爷，小兔子……样样都有！叔叔，你要小糖人么？”江行舟循声望去，只见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后，站著一个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他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小脸冻得有些发红，但一双眼睛却乌溜溜的，充满灵气和期待。他手里举著一大把用麦芽糖吹捏而成的糖人，形態各异，在秋曰阳光下晶莹剔透，很是诱人。江行舟笑了笑，停下脚步，走到摊前。
他如今虽位高权重，但气质內敛，身著常服，走在人群中並不十分扎眼，更像一个家境殷实、气质儒雅的读书人。
“小娃娃，你这糖人怎么卖？”
江行舟温和地问道，目光扫过那些糖人。
手艺颇为精巧，不仅有常见的动物、神话人物，竟然还有一些身披甲冑、手持兵刃的武將形象。“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
小男孩见有客上门，眼睛一亮，声音清脆地回答，並努力將手中的糖人举高些，好让江行舟看得更清楚江行舟的目光，忽然被其中一个糖人吸引住了。
那糖人身著精致的鳞甲，头戴缨盔，一手持书卷，一手似乎虚指前方，眉目俊朗，竞有几分儒將周公瑾的风采。
这形象……他心中一动，指著那个糖人问道：“小娃娃，这个糖人，捏的是谁？”
小男孩看了看那个糖人，眨了眨眼，老实摇头：“不知道耶！样子是爷爷照著一位神將捏的，爷爷说最近好多人喜欢这个，我就负责卖。叔叔，你要这个吗？”
庙里的神像？
江行舟心中微动，接过那个糖人，仔细端详。
越看越觉得，这眉眼，这气度，尤其是那手持书卷、儒雅中带著英武的感觉，像极了他在赤壁之战时，以《念奴娇》召唤出的英灵统帅之一一周瑜，周公瑾！
“叔叔，你知道它是谁？”
“这位神灵，可不简单。”
江行舟拿著糖人，对小男孩，也是对渐渐被吸引围拢过来的几个路人孩童和百姓，微笑著开口说道，“他名唤周瑜，字公瑾。乃是一个名为“三国』的时代里，赫赫有名的水军都督，一代儒將。”他的声音平和清朗，带著一种自然的吸引力。
周围原本只是好奇看糖人的行人，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话吸引，驻足倾听。
几个半大孩子更是睁大了眼睛。
“三国？江大人，那是多久以前的朝代？..老朽读书不多，有点耳熟。”
一个老者疑惑道。
“老丈，那是很久之前的一个朝代……一段掩埋在歷史尘埃中的古老岁月的歷史。”
江行舟早有准备，“在那三国时期，天下三分，战乱频仍，英雄辈出。这周瑜，便是其中东吴一方的顶樑柱，堪称“羽扇纶巾，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的人物。”
他信手拈来，將赤壁之战中关於周瑜的典故，用通俗易懂、略带演义色彩的语言娓娓道来。从周公瑾少年成名，与孙策並称“江东双璧”，到辅佐孙权，稳固江东；
从“曲有误，周郎顾”的音乐才华，到火烧赤壁，大破曹军的绝世战绩；
再到他英年早逝，壮志未酬的遗憾……江行舟讲得绘声绘色，既有歷史大势的勾勒，又不乏生动的细节和人物形象的塑造。
.……可惜，天妒英才，周瑜公瑾，年仅三十六岁，便病逝於巴丘。
临终前长嘆“既生瑜，何生亮』，並非小气忌才，实乃嘆惋天不假年，未能助主公平定天下，成就大业。
其忠心耿耿，文武双全，风流倜儻，实乃千古难得之人杰！”
江行舟的声音不高，却仿佛有一种魔力，將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那位儒雅而英武的统帅形象，生动地展现在眾人面前。
他並未刻意煽情，只是平静敘述，但其中蕴含的对英雄的敬意、对歷史的感慨，却自然而然地感染了听眾。
周围不知不觉已围拢了二三十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听得入了神。
卖糖人的小男孩更是眼睛一眨不眨，小嘴微张，连自己手中的糖人都忘了叫卖。
“原来这糖人，捏的是这么厉害的一位將军！”
“火烧赤壁？听著就带劲！比戏文里唱的还精彩！”
“真是位了不得的英雄！可惜死得早了些…”
眾人议论纷纷，看向江行舟手中那个“周瑜”糖人的目光，也由最初的好奇，变成了敬意和喜爱。“小娃娃，这个周瑜糖人，我要了。”
一个衣著体面的中年人率先开口，掏出三文钱。
“我也要一个！”
“给我也来一个！不，我要两个，带一个回去给娃儿！”
“我要那个关公的！先生，关公又是谁？能说说吗？”
一时间，小男孩手中的糖人成了抢手货，尤其是那几个武將形象的，很快被一抢而空。
小男孩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收钱递糖人，小脸兴奋得通红。
江行舟见状，微微一笑，將手中的“周瑜”糖人递还给小男孩，也掏出三文钱放在他摊上：“给，这是糖人钱。”
“不不，江叔叔，这个送您！多亏了您讲故事，我才能卖这么快！”
小男孩连忙摆手，要把钱推回来，眼中满是感激。
“该付的钱还是要付的。”
江行舟温和而坚持地將钱塞到小男孩手里，又摸了摸他的头，“好好跟你爷爷学手艺，也要多认字，以后才能懂得更多道理，知道这些糖人背后的英雄故事。”
“嗯！谢谢江叔叔！”
小男孩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江行舟的崇拜。
江行舟拿著那个“周瑜”糖人，在眾人感激和好奇的目光中，微笑著转身，继续信步向前走去。他並没有立刻吃掉糖人，只是拿在手中把玩，指尖传来麦芽糖微凉的触感。
然而，就在他转身离开人群，走入另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小巷时，异变突生！
他手中的那个“周瑜”糖人，在秋日阳光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晕，从糖人上流转而过，隨即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江行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文宫深处，那枚代表著“歷史长河”感悟、与赤壁英灵有所共鸣的符文，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他“看”到一一併非肉眼所见，而是某种灵觉感知一一数缕极其细微、几乎淡不可察的、带著虔诚、好奇、敬仰等情绪的金色细流，从方才听他讲故事的那些百姓身上飘出，
其中大部分匯入了不远处一座香火颇为旺盛的“江神庙”一供奉江河之神。
但竞有两三缕，並未飞向江神庙，而是飘飘悠悠，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吸引，朝著他手中这个简陋的“周瑜”糖人匯聚而来，並悄无声息地融入其中！
不，不仅仅是融入糖人！
江行舟敏锐地感知到，那几缕微弱的金色细流，在融入糖人吸收的瞬间，似乎发生了某种奇异的转化，然后，有极其微小的一部分，仿佛被他的文宫，被那枚颤动的歷史符文，间接地汲取、沾染了一丝！虽然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种感觉……
是香火愿力！
是眾生对某个具体形象的信仰、崇敬所產生的一种纯净的精神力量！
“香火？”
江行舟的脚步猛地顿住，握著糖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霍然抬头，看向那座香火裊裊的“江神庙”，又低头看向手中这个有些粗糙的糖人，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光芒，隨即，这震惊被一种豁然开朗、夹杂著激动与深思的复杂神色所取代。
歷史人物……故事传颂……民眾信仰！
……香火愿力……文宫异动……!！
一条模糊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道路，如同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他心中关於圣道迷雾的某个角落！他原本只是兴之所至，给孩童百姓讲讲前世的歷史故事，却万万没想到，竟会引发如此奇异的连锁反应！
这方世界，似乎因为他在赤壁之战那首《念奴娇》，对周瑜等英灵的“召唤”，使得这些沉寂在歷史中的神灵，重新在这个世界甦醒，甚至……开始吸纳这个世界的香火愿力？
这糖人，这香火之力，就是这种“存在痕跡”的载体和初步显现！
而自己，作为“召唤”他们、传播他们故事的人，似乎与这些开始凝聚的、微弱的歷史人物“信仰”，產生了一种玄之又玄的联繫！
文宫的异动，那歷史符文的颤动，便是明证！
如果……如果这些歷史人物的“信仰”能够持续凝聚、壮大……由自己“带来”“唤醒”的信仰愿力……那么，这会不会是……成圣之路？！
江行舟一念及此，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他站在僻静的小巷中，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身上。
手中的糖人，在阳光下闪烁著琥珀色的光泽，平平无奇，却又仿佛蕴含著某种惊天动地的秘密。他缓缓举起糖人，对著阳光，眯起眼睛，仔细端详。
糖人粗糙的线条，似乎勾勒出了一位儒雅统帅模糊的轮廓，那眉宇间的英气，竟与他记忆中的周公瑾，有了几分神似。
“周瑜……周公瑾……”
江行舟低声自语，嘴角渐渐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看来，这看似平凡的金陵市井之中，竟隱藏著关乎自己圣道机缘的钥匙。
而且，这把钥匙，似乎与那些璀璨將星、歷史人杰，密切相关。
“歷史？！有趣……真是有趣。”
江行舟收起糖人，不再漫步。
这条偶然窥见的蹊径，或许是他踏破圣道迷雾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