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渊转头看向荀况,淡然一笑。
“荀夫子过誉了。”
“非是过誉。”伏念正色道,“伏念虽不才,却也知诗文之妙,在於气象。”
“先生此诗,气象之雄浑,当世罕见。那『阴阳割昏晓』之句,一个『割』字,便將泰山之险峻、天地之分明,写得淋漓尽致。”
顏路看向伏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自家这位大师兄,平日里最是端正严谨,从不轻易夸人。今日竟说出这样一番话,倒是少见。
太渊望著远方,云海在他的视野中翻涌不休。
他想起这首诗的作者,那个千年之后才会诞生的青年,在科举落第之后,登临泰山,写下这千古名句。彼时彼人,未必想到这诗会流传千年,被无数人吟诵。
而他,一个穿越千年之人,站在泰山之巔,替那个尚未出生的青年,提前吟出了这首诗。
白凤默默將这一切记在心里。
这是素材,他决定回去之后,要把今日的游记好好写下来。
山风呼啸,云海翻腾。
远处,万道金光穿透云层,洒在泰山之巔。
太渊收回目光,看向张苍。
“小胖。”
张苍连忙上前。
太渊伸手一吸,远处两根树枝应声飞来。他气劲一绕,树枝便成了两根三尺长的木条,与剑一般长短。
他將其中一根递给张苍。
“虽然不是真剑,將就著用吧。”
张苍双手接过,神情郑重。
太渊道:“我要教你的这招剑法,名字就叫——”
他顿了顿。
“【岱宗如何】。”
张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这四个字与方才那首诗隱隱相通。
伏念和顏路对视一眼,正要迴避。这是太渊先生传授张苍师弟剑法,他们在此旁观,於礼不合。
太渊却摆了摆手。
“不用迴避。你们若是能学会,那更好。”
伏念微微一怔,隨即拱手。
“多谢先生。”
太渊手持木条,立於山巔。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他的衣袂却纹丝不动。
“此剑法,以算为基,以数为本。出手之前,先算敌之距离、方位、气机流转、招式变化。算清一切,一剑出手,必中要害。”
他看向张苍。
“你方才解那【双手十指题】,用的便是此理,十指屈伸,看似千变万化,实则不离阴阳相乘之理。剑法亦是如此。天下武功,千变万化,皆可化为数术,皆可测算。”
他抬起木条,指向远方翻涌的云海。
“此剑法的至高境界,便如方才那首诗——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不是剑法压倒一切,而是剑算天下,算尽一切,看透一切。出剑之前,胜负已分。”
山风吹过。
张苍握著手中的木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数术与剑道的交匯,是理性与力量的融合。
太渊转身,看向他。
“准备好了吗?”
张苍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先生,我准备好了。”
“好,第一式,先算距离。”太渊木条平举,“你与我相距三尺七寸。如果我要刺你左肩,剑尖需走最短的直线,如果刺你右肋,则因你身形偏左,剑路需要微曲。每一种选择,都有不同的算法……”
山巔之上,云海翻涌。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开始了这招剑法的传承。
太渊现在教导的【岱宗如何】,自然不是最初的版本。
在大明世界那会儿,自然有不少算学天才对这门剑法感兴趣,已经將其优化叠代多个版本。
眾人退到一旁,静静观看。没有人说话,只有山风呼啸,与木条破空的锐响。
白凤站在一旁,將这一切默默记在心里。
荀况望著那两个身影,捻须微笑。
张苍的资质,他最清楚不过。这孩子於数术一道的天赋,远胜於儒学。可惜自己於数术一道,只能够算是中人之姿,对张苍的指导有限。如今太渊先生以数术入剑法,正是因材施教。
他看著张苍的身影,心中暗暗点头。
这小子,或许真的能走出他自己的路。
数家。
如果真有那一天,倒也不错。
…………
授剑完毕。
张苍握著那根木条,独自走到一旁,並没有立马练剑,而是寻了一块平地坐下,静静沉思著,圆滚滚的脸上满是认真之色。
【岱宗如何】。
这招剑法的要旨,是以数术之理融入剑道,出手之前,先算敌之距离、方位、气机流转、招式变化。
算清一切,一剑出手,必中要害。
他方才听太渊先生讲解的时候,心中隱隱捕捉到某种脉络。
此刻独自揣摩,那种感觉越发清晰。
数术可以化入轻功,【凌波微步】便是明证。
数术可以化入剑法,【岱宗如何】亦是如此。
那么,数术之理,可不可以化入其他的武功?
譬如……內功心法?
不然每日练气纳气,太浪费时间了。
张苍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
另一边,眾人围坐於山巔一方平坦处。
白凤墨鸦展开包裹,拿出各种饮食用具,眾人一边欣赏美景,一边享用美食美酒。
眾人听完太渊传授【岱宗如何】的全过程,只觉得大开眼界,却也暗暗咋舌。
这招剑法要计算的东西实在太多。
距离、方位、气机、招式变化……每一步都要精算,稍有偏差便前功尽弃。
伏念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圆滚滚身影,心中暗暗佩服。这位张苍师弟,於数术一道的天赋,確实远非常人能及。
看了看太渊,伏念忽然郑重的拱手一礼。
“太渊大师。”
太渊眼神投来。
伏念直起身,目光沉稳。
“晚辈有一事,困扰已久,恳请大师指点。”
太渊道:“但说无妨。”
伏念深吸一口气,道:“晚辈持太阿,自创【圣王剑法】,以『內圣外王』为道理根基。”
“太阿者,是威道之剑,非持剑者內心有威,不可激发剑气之威。晚辈以为,自己在小圣贤庄教书育人,持身以正,养浩然之气,当足以驾驭此剑。”
太渊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伏念顿了顿,眉头微蹙。
“然而,数年之前,有一神秘高人路过桑海,留下一言——说伏念只有师者之威,却没有王者之威。一生只在小圣贤庄教书育人,未曾宰执大国,何来威加海內?”
伏念抬眸看向太渊,目光中带著求索。
“晚辈思索良久,觉得其人所言,不无道理。”
“小圣贤庄虽然是儒家重地,终究不过方寸之地。晚辈在此,最多不过教育几十个弟子,传诗书礼乐。伏念思忖的是,如果想要养『王者之威』,是否需要暂时离开小圣贤庄,入朝堂磨礪,宰执一国,方可证圣王剑道?”
他说完,深深一揖。
“晚辈无缘与那位高人一见,太渊大师剑道通玄,万望指点。”
山巔安静下来。
山风吹拂,云海翻涌,眾人看看伏念,又看看太渊,都凝神静听。
太渊目光落在伏念脸上,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伏念先生,你自己是否认可那位神秘高人的评语?”
伏念沉吟片刻,缓缓道。
“晚辈確实不曾执掌过国政大权,也不曾於庙堂之上决断国事。”
“那人所说看似有理,但是犯了一个错。”太渊接过话头:“那人错在將『威』等同於『权』。”
伏念一怔。
“请大师指教。”
太渊起身,负手踱步,声音清朗。
“宰执一国,手握权柄,发號施令,万民景从,此为外王之威,借势而成。然而,此威源於权位,位去则威失。”
“你口中的那位神秘高人,所见仅仅是这一层。”
太渊停下脚步,看向伏念。
“然则,真正的『王者之威』,当是源於內,而不是假於外。”
伏念眸光一闪:“源於內?”
太渊伸出手,指向他的心口。
“你可曾想过——身同等国?”
此言一出,山顶骤然安静。
荀况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顏路微微侧头,若有所思。
白凤、墨鸦、公孙玲瓏几人都在默默思索这四个字,张苍也从远处抬起头,朝这边望来。
伏念皱眉,喃喃重复:“身同等国?”
“大千世界,人身难得。”太渊点头,声音不急不缓,“我们自身,便是一个拥有完整主权、內政外交、资源调配能力的独立国家。”
他伸出手指,一一指过。
“心神,是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是意志的发出者,统御全局,號令四方。”
“肉身,是国土疆域。五臟六腑、四肢百骸,是文武百官,各有职司,分工明確,维持国家运转。”
“精、气、神,是子民与资源。可供调配,可资生產,可养国力。”
收回手,太渊再次看向伏念。
“所谓修行,並不是向外索取,而是向內治理。治大国,如烹小鲜,治身国,亦如是。”
“……”
伏念身躯微震。
“你如果入朝堂,宰执一国,得的是『外王之威』,借位之势,借权之威。”太渊继续道,“但是,此威不在你之身,而在你之位。位去则威失,权夺则势败。”
“但你如果修『身同等国』,將自己这具身躯当作一国来治理。”
“心神明君,贤明不昏。百官各司其职,不怠不惰。子民安居乐业,国力充盈。则你这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以一国之力,应对一隅之变。”
太渊声音渐高。
“御敌於国门之外,何须借位借权?你自身,便是万乘之君!”
山巔之间,风声骤紧。
“……”
伏念心神微微震颤。
身同等国。
將自己当作一国来治理。
心神为君,百骸为官,精气为民。
治国即是治身,治身亦是治国。
自己这些年的修行,持身以正,养浩然之气,不欺暗室,不愧屋漏,他以为这便是“內圣”,可此刻听了太渊大师一言,他才恍然,自己一直以来的“內圣”,只是在修“君”之德,却忘了治“国”之政。
心神明君,若百官不职、子民不养,君德再高,又有何用?
太阿是威道之剑。
威从何来?
从国泰民安来!
国泰则君威自显,民安则君威不墮!
伏念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心中的迷茫一点一点散去。
太渊看著他,语声悠远,如自太古传来。
“先天领周天,盖周天之变,化吾为王。”
“天地有周天运转,人身亦有周天运行。天地有四时更替,人身有气血盛衰。天地有山川万物,人身有五臟百骸。天地有君臣民庶,人身有心神、官能、精气。”
他顿了顿。
“通晓此理,则身即是国,国即是身。治理一国,与治理一身,其道相通。”
“此谓——身同等国!”
太渊继续道:“你口中那位神秘高人说你只有『师者之威』,是因为他只將『威』理解为对外施压、令人臣服。但是真正的王者之威,不在令人惧,而在令人安。”
伏念微微一怔:“令人安?”
“国泰民安,则君威自显。”太渊点头,“你的身国若是固若金汤、秩序井然,则你立於此处,无需言语,无需动作,自是沉凝如山。”
“內圣者,治身国以成圣。外王者,身国既治,则言行举止,莫不有王者之风。”
“世人都说太阿是威道之剑,非王者不可驭。”
“然而,何为王者?
“宰执天下之人,为世俗之王。能治自身之国者,是修行之王。”
伏念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良久。
他郑重的躬身一礼,深深拜下。
“知海无涯,大师今日指点之恩,晚辈感佩,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如金石相击。
顏路在一旁看著,也是有所思悟,心中低声自语。
“身同等国……原来如此。”
公孙玲瓏沉思片刻,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难怪老师常说『无爭』,原来不是不爭,而是自身之国已经固若金汤,无需与外人爭。”
荀况远远坐著,捻须不语。
心中慨嘆,太渊之学,深不可测。
以“身同等国”解“圣王剑道”,非大智慧不能言。伏念得此点拨,太阿之威,当更上一层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