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福睁开眼睛,又看了一遍密奏,目光落在“贪污军餉,剋扣士卒”八个字上。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不像是笑,倒像是一个猎人在陷阱边看到了猎物。
他提起笔,在密奏上添了几行字。不是偽造,只是“润色”——把“似有南侵之意”改成了“已定南侵之期”,把“边墙多处坍塌”写成了“边墙尽毁,无险可守”,最后加了一句:“仇鸞与严雍往来密切,常有密书相通。”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吹乾墨跡,重新封好,亲自捧著往乾清宫去了。
天奉帝正在乾清宫西暖阁批阅奏章,见麦福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麦福双手將密奏呈上,低声道:“圣上,大同镇守太监张永密奏。”
天奉帝接过,展开来看。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看到“贪污军餉,剋扣士卒”时,眉头皱了一下。
看到“边墙尽毁,无险可守”时,脸色沉了下来。看到“已定南侵之期”时,猛地抬起头,盯著麦福:“这是张永的原话?”
麦福垂手而立,恭声道:“回圣上,一字不差。”
天奉帝又低下头看,目光落在最后那句“仇鸞与严雍往来密切,常有密书相通”上。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猛地將密奏拍在案上,发出一声巨响,把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嚇得一哆嗦。
“严雍!”天奉帝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朕待他不薄,他就这样报答朕?”
麦福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
天奉帝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沉重。
他走到窗前,停下,望著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提起笔,擬了一道旨意:“严雍年迈昏聵,著即致仕还乡。”
写完之后,他將旨意递给麦福:“发下去吧。”
麦福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走出乾清宫的大门,麦福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仰头看著天上的月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八月初二,旨意颁下。
严雍致仕。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不是罢官,不是贬謫,而是“致仕”体面地退休。
这是皇帝给严雍留的最后一点顏面,也是给这位当了十年首辅的老臣最后一点体面。
但所有人都知道,致仕只是表面说法,实际上就是被赶走了。
严雍接到旨意的那个下午,正在书房里练字。传旨太监站在书房门口,高声宣读了圣旨。严雍跪在地上,听完之后,叩首谢恩,然后缓缓站起来,接过圣旨。
传旨太监走了之后,严雍將圣旨放在书案上,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刚才练字的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了四个字:“二十年功。”
写完之后,他盯著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將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他的儿子严东楼还在押解进京的路上,还不知道父亲已经倒了。
八月初五,一匹快马从大同方向疾驰入京。
马上的信使浑身是血,面色苍白,在马上摇摇欲坠。
衝进朝阳门,一路高喊:“八百里加急!大同急报!”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议论纷纷。
急报送到兵部,兵部尚书打开一看,脸色骤变。
大同惨败。
蒙古俺答汗率数万骑兵,於八月初三突破大同边墙,大同总兵仇鸞率兵迎战,大败而归。
边军死伤三千余人,被掳走百姓无数。仇鸞退守大同城內,不敢出战。
蒙古骑兵在大同境內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
兵部尚书不敢耽搁,立刻进宫面圣。
天奉帝正在文华殿与几位阁臣商议国事,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大同败了?”天奉帝的声音有些发抖。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將急报双手呈上:“圣上,仇鸞大败,死伤三千余,蒙古骑兵已入大同境內,如入无人之境。”
天奉帝接过急报,看了几行,手开始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在场的几位大臣:“仇鸞是谁举荐的?”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没有人回答。
天奉帝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潮红,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压抑著即將喷发的怒火。
他在暖阁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凌乱。
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麦福:“去,把严雍给朕找回来!让他回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麦福一愣,没有动。
天奉帝瞪了他一眼:“没听见吗?”
麦福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陛下,臣闻大同总兵仇鸞,向来依附严氏,实为其门下私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天奉帝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换了无数次——惊慌、愤怒、难以置信、恍然大悟,最后,定格在一种深深的、冰冷的恨意上。
他明白了。
严雍举荐仇鸞,仇鸞贪污军餉、剋扣士卒、边备废弛,导致大同惨败。这一连串的事件,不是孤立的,而是一条锁链,一环扣一环。
而这条锁链的尽头,是严雍。
天奉帝缓缓坐回御座上,眼睛里的慌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决绝。
“传左惟清、徐启,六部尚书,立刻到文华殿议事。”
左惟清、徐启、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刑部尚书、工部尚书、吏部尚书,全部到齐。
天奉帝坐在御座上,面前摊著大同急报。
“大同之败,想来诸卿都已听说了。”天奉帝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不寒而慄,“朕如今只问一句——该如何应对?”
兵部尚书先上奏:“圣上,蒙古骑兵已入大同,应当速调宣府、蓟州兵马增援,同时命仇鸞坚守大同,待援军到达,內外夹击。”
天奉帝点了点头,没有表態。
户部尚书也站出上奏:“大同兵败,咎在仇鸞,然边镇主帅不可久旷,宜令其仍旧留任。严阁老老成諳练,暂留京师调度军务,待边事稍定,再许其致仕归里,於国於礼,两得其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