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王府子嗣不丰,这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
老忠顺王萧鹤嵐膝下二子:世子萧承炯,二子萧承煊。
王府里不是没有妾室,可除了正妃所出的这两个嫡子,再无旁出。
到了孙辈,萧承炯只有一儿一女,萧承煊更是只有一个女儿琼琚。
外人看来,这实在蹊蹺。
尤其萧承煊,成婚多年,只得了琼琚一个闺女。
他早年那些风流韵事谁不知道?可自打娶了邓氏,算是收了性子,偏偏这么多年,再无所出。
於是便有那碎嘴的私下议论:萧二爷早年怕是玩得太野,伤了根本。
这话萧承煊不是没听过。他只是懒得理会。
此刻他提起琼琚招赘,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根本不在意那些閒言碎语。
他这些年又是守孝又是出海又是守孝的,哪来的时间传承子嗣?
可他做的大多事都是不能说出来的, 索性就隨便了,他的坏名声,也不差这一个了。
——
马车轆轆向北,渐渐將京城拋在身后。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闻得见车轮碾过官道的闷响,。
萧承炯闭上眼,脑海里却翻腾著方才的话。
琼华招赘。
他从前肯定不会想的路子,如今竟让他自己说出来了,他是世子,是忠顺王府的承继之人,传瑛又是他唯一的儿子,这一切本应顺理成章。
可传瑛偏要去尚主。
那他便只能想別的法子。
女儿怎么了?女儿生的孩子,照样流著萧家的血。只要姓萧,便是萧家的人。至於传瑛……
萧承炯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轻轻嘆了口气。
那小子,爱怎样便怎样吧。
横竖,是他亲生的。
都养这么大了,总不能打死不是……
——
京城,开阳公主府。
江挽澜携著黛玉,穿过新漆的朱红大门,步入这座即將成为她新家的宅院。
阳光正好,照在庭院中尚未移栽齐整的花木上,投下疏疏朗朗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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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五间,巍峨敞亮,檐下彩画新绘,金龙和璽熠熠生辉。东西配殿各三间,游廊相连,曲径通幽。
“这正殿往后可作正堂,”江挽澜指著前方,“遇节庆宴客,便在此处。后头还有一进,是寢殿和书房,往后你和传瑛住那里。”
黛玉一一望去,目光细细描摹过每一处角落。
这里的每一条廊,每一扇窗,往后都是她的了。
不是嫁入谁家,不是寄人篱下。
是她的家。
她忽然想起二叔说过的话:“让你嫁得好,不如让你过得好。”
如今她懂了。
“二婶,”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好像……有些紧张。”
江挽澜握了握她的手,笑道:“傻孩子,紧张什么?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想怎么布置便怎么布置,想请谁来便请谁来。传瑛要是敢欺负你,你二叔第一个饶不了他。”
黛玉抿唇笑了,眼底那层薄薄的雾,被这暖融融的话熨得散开。
她忽然想起那个提螃蟹灯的少年,想起他说“我们想见就能见,往后日日都能见”。
如今,这“往后”,便要从这里开始了。
阳光穿过新糊的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站在自己的公主府里,望著属於自己的庭院,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真好。
——
正月十七的日头斜斜照进荣国府院中,在廊下投出一片淡金色的光。
这光若放在十年前,该是映著穿红著绿的丫鬟们端著茶点穿梭,映著璉二奶奶爽利的笑声,映著满院子的人来人往。
可如今,只静静照在几盆半枯的迎春上,照在廊柱褪色的朱漆上,照在偶尔一两个低头疾走的僕妇身上。
凤姐儿的屋里倒还热闹些。
地龙烧得足,熏笼里添了香,榻上地下摆著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布老虎、九连环、几本翻旧了的《千字文》图谱。
凤姐儿歪在临窗的大炕上,怀里抱著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正低头逗弄里头那张睡得正香的小脸。
炕桌对面,贾璉半靠在大引枕上,一手揽著五岁的儿子贾茁,一手翻著本帐册,翻两页便皱皱眉,也不知是帐目不对,还是儿子在怀里拱来拱去扰了他清净。十一岁的巧姐儿坐在母亲身侧,安安静静地翻著一本《女诫》,偶尔抬眼看看母亲怀里的弟弟,又低头继续看书。
“二爷,”凤姐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醒怀里那个,“你说,这孩子到底取个什么名儿好?”
贾璉从帐册上抬起眼,瞥了瞥那个襁褓,又垂下眼皮:“不是说了等刘姥姥来取?急什么。”
“不是急。”凤姐儿轻轻拍著孩子,“是想著……这孩子命苦,生母那个样子,总得取个好名字,压一压。”
贾璉没接话。
尤二姐生这个儿子——生產时本就艰难,血崩似的流了两日才止住,人虚得下不来床。月子里又听说亲妹妹尤三姐在公堂上抹了脖子,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吐了血。
自那以后便一病不起。整日咳,咳起来便是一帕子的血,人也瘦得脱了形。
大夫来看,只摇头说“鬱结伤肺,积重难返”,开了几副药吊著,不过是尽人事罢了。
凤姐儿不是那等心软的人,可看著尤二姐那模样,看著怀里这连亲娘的面都没见几回的哥儿,也说不出什么硬话来。
正说著,外头丫鬟打起帘子,通稟道:“二爷、二奶奶,平姨娘来了。”
平儿掀帘进来,先给贾璉和凤姐儿行了礼,又朝巧姐儿和贾茁笑了笑。
她去年抬的姨娘,称呼改了,人却没变,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穿著半旧的藕荷色袄裙,头上只一支银簪,素净得不像个“姨娘”。
凤姐儿见她进来,先问:“尤姨娘怎么样?”
平儿摇摇头,声音放得轻:“还是老样子。说一句话咳三下,今早的药也只喝了半碗。大夫来瞧了,还是那句话——好生养著,別劳神,別伤心。”
“別伤心。”凤姐儿冷笑一声,“她亲妹子在公堂上抹了脖子,你让她別伤心?这话也就大夫说得出口。”
平儿垂著眼没接话。
凤姐儿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那张小脸睡得正香,全然不知这世间的种种。她沉默片刻,嘆了口气:
“让大夫用好药吊著。这孩子连名字都没取呢,生母就没了,总归不好看。”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你也劝劝她,好歹为了这哥儿,撑一撑。总不能给孩子留个『克母』的名声,往后说亲都难。”
平儿点头应下。
凤姐儿又问:“昨儿个让你著人去请姥姥,可去了?”
平儿脸上这才浮起些笑意:“正要回奶奶呢。姥姥那边回话了,说看过日子,二十是个好日子,到时过府来给老太太、二爷、二奶奶请安。”
凤姐儿听了,神色鬆快了些,点头道:“好。二十就二十,到时候好好招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