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很丰盛。
秦慕婉做了八个菜,红烧肉、糖醋鱼、葱油鸡、清炒时蔬、豆腐汤,还有周婆婆送来的醃萝卜和咸鸭蛋。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林慧娘坐在秦慕婉旁边,一边吃一边给女儿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秦慕婉笑著应了,也给母亲夹菜:“娘也多吃点,路上辛苦了。”
秦烈坐在李逸对面,两个人隔著桌子,偶尔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平平坐在李逸腿上,伸著小手去抓桌上的菜,被秦慕婉拦住了,给他盛了小半碗米糊。
安安靠在林慧娘怀里,吃得满嘴都是,还衝对面的平平“啊啊”叫。
平平嘴里含含糊糊地“啊啊”了两声,像是在回应。
几个大人看著他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秦烈看著这一幕,心里那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又鬆动了一些。
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李逸特意去镇上买的,不是什么好酒,但够烈。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呛得他咳了两声。
李逸看著他,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两人隔著桌子,目光交匯了一瞬。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有愧疚,有感激,有怨气,也有释然。
可谁都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喝酒,吃菜,看著孩子们闹。
夜渐渐深了。
两个孩子都睡了,秦慕婉和林慧娘在里屋说话,低声细语的,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院子里,桂花树下,只剩下秦烈和李逸。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桂花树的枝叶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晃动起来,像活的一样。
石桌上摆著一壶酒,两个酒杯。
秦烈坐在石凳上,李逸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酒。
一杯,两杯,三杯。
酒壶见了底,李逸起身又去拿了一壶。
秦烈看著他倒酒的样子,忽然开口:
“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吗?”
李逸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著秦烈。
月光下,岳父的脸比大半年前苍老了许多。
两鬢的白髮在月光下格外显眼,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眼窝微微凹陷,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的样子。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锐利、深沉,像是能看穿一切。
“还好。”李逸说,声音很平静,“比在京城的时候好。”
秦烈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比在京城的时候好?”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在京城,你是太子,是储君,是万万人之上。在这里,你是一个教书的,一个月三百文钱,连给婉儿买件新衣裳都要算计著花。你跟我说,比在京城的时候好?”
李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他脸上有一种柔和的光。
“岳父,”他说,“在京城的时候,我是太子。可我每天都要戴著面具过日子。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要算计后果。连笑都不能真心实意地笑,因为谁知道你笑的时候,背后有没有人在算计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在这里,我是李小哥。我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我可以蹲在灶台前烧火,被烟呛得直咳嗽。我可以抱著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被人看见了也不会有人说我不成体统。我可以……”
“我可以和婉儿带著两个孩子站在阳光下,而不是……”
李逸的话没有说完,秦烈沉默了。
“可婉儿跟著你吃苦了。”秦烈说,声音有些低沉,“她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苦。你让她跟著你住在这种地方,洗衣做饭带孩子,什么都要自己来。你心里就不愧疚?”
李逸的手指微微收紧。
“愧疚。”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每天都愧疚。看到她手上磨出的茧,看到她眼下的青黑,看到她一个人抱著两个孩子坐在桂花树下等我回来……我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他抬起头,看著秦烈,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我不后悔。婉儿也不后悔。她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嫁给我。”
秦烈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说的?”他问。
“她说的。”李逸回答。
秦烈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望著天上的月亮。
“这丫头,从小就倔。”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初陛下赐婚的时候,我还担心她不愿意。毕竟你在京城的名声……”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逸懂。
京城第一紈絝。
这个名头,他背了好多年。
“可后来我发现,她对你是真心的。”秦烈继续说,“你出征的时候,她天天站在城楼上望。你中了尸毒的消息传来,她当场就动了胎气,早產了。你在北境生死未卜的时候,她一个人撑著,从没在我们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这个当爹的,看著心疼,可什么都做不了。”
李逸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岳父,”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秦烈摇了摇头。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他看著李逸的眼睛,“你放弃了那么多,值得吗?”
李逸抬起头,目光越过秦烈的肩膀,落在里屋的方向。
那里,灯火温暖,隱约传来林慧娘和秦慕婉低低的笑声,和两个孩子偶尔发出的梦囈。
“值得。”他说,没有犹豫。
秦烈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抹柔软的光,心里那最后一丝怨气,终於散了。
他端起酒杯,和李逸碰了一下。
“那就好好过。”他说,“別让我女儿受委屈。”
李逸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月亮升得更高了,桂花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安静下去。
这个小镇的夜晚,安静而寻常。
可对这两个男人来说,这个寻常的夜晚,却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敞开心扉、坦诚相待的夜晚。
没有君臣,没有翁婿,只有两个男人,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说些心里话。
“岳父。”李逸忽然开口。
“嗯?”
“您以后……就住在这儿吧。”
秦烈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著李逸,李逸看著他。
月光下,两个男人的目光交匯在一起。
“这儿虽然小,但住得下。”李逸说,“婉儿想您,岳母也想您。平平安安也需要外祖父。”
秦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翘起,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好。”他说,“那就住下。”
